第七十九章:散场
满城的"长平君是好人",春申君的背书,公孙启那双要自挖的眼睛,荀况两番下场,这些,本是赵括自己挣下的声望。
可赵胜不费一兵一卒,只是先一步站到了他这边,便把这一身金光,借去给自己镀了个干净。
从此,赵胜就是那个"替长平君主持公道的贤公子"。
赵括迅速想明白了赵胜的算计。
不但平了民愤,除了赵郝这个知道太多的同党,还顺手在赵王心里,把"长平君功高震主、收买人心"这根刺,扎得更深了一寸。
至于他赵括,看似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但赵胜却已经把这满城的民心,原封不动地,展示给了赵王看。
这,才是真正要他命的东西。
想通之后赵括心中微沉。
他收回目光,望向高台上那个面沉如水的赵王丹。
又望向那个悲天悯人的平原君。
不愧是传名百世的战国四公子,这手段高啊,是真高。
赵括又看向的赵郝,此时他已经瘫倒在地,赵郝原本在小地图上象征敌人的红色,此时竟然变回了亮黄。
什么情况?不狠我了?不想杀我了?转移仇恨了?
随即赵括嘴角一勾,既然不是敌人,那这个掌握无数文臣丑闻的上卿能不能拉拢一下呢?
想到这里,赵括心中又舒坦起来,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赵胜啊赵胜。
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
想借我金光可以,但白借可不行。迟早,我得连本带利,从你身上讨回来。
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赵胜如今声望正隆,又刚做了"贤公子",他赵括手里没有一星半点的证据,账册烧了,人证死绝了,反而又落自己声望。
不急。
……
人群之中。
赵母、赵黎、赵牧,还有阜汐,挤在一处。
赵母是头一回,亲眼看见自己的大儿子,在这样的场合里。
她活了五十多年,记忆里的大儿子,是那个抓鸟斗雀、三天两头不着家、被他爹拿戒尺打手心的混账。
是那个连先生教的字都认不全、整日泡在勾栏酒肆里的浪 荡子。
可现在。
满城的人,为了她这个儿子,喊冤,落泪,把那污蔑他的上卿,骂成畜生。
那拄拐的老妪,那素不相识的汉子,那满堂的稷下学子,那楚国来的令尹,那白胡子的大儒……
全都,站在她儿子这一边。
赵母不自觉哭出声来。
再看身边的赵牧。
这个从小被赵奢寄予厚望、苦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二儿子,就站在他的大哥身后,此刻正仰着头,注视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里,全是……崇拜。
还有……仰望。
赵牧喃喃自语。
"满城为之喊冤,列国大儒为之背书……"
书上写的"得道者多助",写的"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背得滚瓜烂熟。
可那都是死的字。
直到今天,他亲眼看见,这些死字,活了过来,化成满城的呼声,化成那一道道护在他大哥身前的身影。
赵牧忽然才发现,原来他的榜样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阜汐仍依在粗布麻衣身边,安安静静的。
她仰着头,看着那个被千万人维护着的男人。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迷茫。
她想起那个夜里。
那个把她卖身契烧成灰、把她推开、说"你不是奴,是良家女子"、说"你可以为你自己而活"的男人。
那时她不信。
她从小被教导淡漠情感,便不再相信世间有善事,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人,不过是想要的东西,跟旁人不一样罢了。
可现在,满城的人,都说他是好人。
阜汐垂下眼。
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
赵黎则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又骄傲又委屈,红着眼圈,扯着赵母的衣袖。
"娘,你看,你看!全邯郸的人都说我大哥是好人!"
"那些坏人,居然敢冤枉我大哥!"
……
高台之上。
真凶显现,但赵王丹的脸色,丝毫没有回转。
他要的把柄,没拿到。
他想敲打的人,反倒被满城的民心,捧得更高了。
一石三鸟之计,如今只成了两条。
赵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那股烦躁。他知道,今日这场子,必须得收了。
"赵郝。"赵王把气全撒在了这人身上。
瘫在地上的赵郝,浑身一抖。
"熬冬钱一案,证据确凿。私府关押人质,账目经你之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赵王一字一句。
"来人。"
"将赵郝,革去上卿之职,下廷尉狱,听候彻查!"
两名甲士上前,架起那个面如死灰的老人。
赵郝再没了方才的疯劲。
他被拖着,从满场鄙夷的目光里,一步一步,拖了下去。
经过高台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赵王身侧、神色悲悯的平原君。
赵胜微微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赵郝忽然惨笑一声。
笑声凄厉,却很快被甲士捂住了嘴。
满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那一声笑里藏的悲恸。
只有高台之下,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麻衣汉子,转了身,跟身边家人说了一句。
“回家了。”
赵郝不冤枉,但也确实够憋屈的。
被同党出卖、被天下人误解、如果赵胜和赵郝一块被摊出来,压力自然是官至相邦的赵胜顶着,如今作为熬冬钱一事的真凶,赵郝是最大的官,所有的压力全在赵郝身上。
赵括对赵郝没什么同情,可他看着赵郝被拖下去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一丝寒意。
上一次是接‘会当凌绝顶’发难,这一次是熬冬钱祸水东引,两次全靠他人背书才侥幸全存。
又一次见识了朝堂险局汹涌。
身处这个时代,想要保全自己,果然还是得手握重权才行。
……
刑场散了。
血被冲走,尸首被抬走,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议论着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没想到啊,真凶居然是赵郝那老东西。"
"幸亏有平原君主持公道。"
"还有长平君,差点就被冤枉了。"
赵括带着家人,挤出人群。
赵牧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那个赵胜……"
"嘘。"赵括摆摆手,"回家说。"
他扫了一眼四周,那一双双看似散去、却又似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眼睛。
赵括牵起野结衣的缰绳。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