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廷尉狱
天没亮透,长平府就忙开了。
赵括站在前院,一身正经的深衣,腰带系得笔直。野结衣在门口打着响鼻,等他上朝。
韩使昨夜进的城,赵括已经拿到了消息,今日这一朝,绕不开野王,绕不开合纵,绕不开那笔没还的马债。
可这会儿,他的心思有一半,还压在另一桩事上。
"牧儿。"
里间的门帘一掀,赵牧走了出来。
赵括差点没认出来。
一身素色襦裙,头发挽了,插着木簪,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脂。昨夜阜汐那一通"东方邪术",今早重新上了一遍,比昨夜还齐整。
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侍女。
只是一张脸绷地死紧,写满了"我不愿意"。
赵括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成。看不出来。"
赵牧脸皮子抽抽,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你小声点……"
赵括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了,你是春儿,赵郝府上的侍女,奉夫人之命,去给老爷送冬衣。手书在你怀里,私印是真的,进了门,认准一个姓成的班头,叫成福。其余的话,少说,多听。"
赵牧点头。
“大哥放心便是。”
赵括他真不放心。
阜汐这时也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旧襦裙,头发简单挽着,清清淡淡的,往赵牧身边一站,倒真像个跟着主子出门的陪从。
赵括看了她一眼。
"阜汐。"
"在。"
"你陪着牧儿。"赵括的语气随意,"到了廷尉狱外头,你就在门口候着,盯着四周。真出了岔子,你别管牧儿,先跑,回来报信就行。"
赵括自认为安排上没啥问题了,赵牧就算暴露身份,作为长平君之弟,也没谁敢动。
阜汐垂着眼。
"婢记下了。"
赵括翻身上马,临走又回头交代了一句。
"申时(15:00~17:00)之前,事得办利索。苏射的人,在路上等着。"
说罢,一夹马腹,野结衣哒哒哒地往王宫去了。
院里只剩下一"主"一"从"。
赵牧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襦裙,又摸了摸脸上那层敷得他发痒的粉。
二十年圣贤书。
读到今天,读成了个去蹲大狱的小侍女。
呜呼哀哉。
……
长平府后门。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子里,车辕上挂着两盏纸灯,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
赵牧坐在车里,浑身不自在。
他穿着那身素色襦裙,头发挽起,插了根木簪,脸上还敷着阜汐昨夜给他上的妆。隔着铜镜瞄一眼,镜里是个清清秀秀的小侍女,眉目温婉,唇色淡淡。
可他越看越想吐。
"别老照镜子。"阜汐坐在他对面,声音很轻,"越看越慌。"
赵牧把镜子塞回袖里,咽了口唾沫。
"我怎会慌。"
"过会公子可切勿手抖。"阜汐轻飘飘提醒一句。
赵牧低头一看,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指尖确实在打颤。他赶紧攥成拳,藏进袖子里。
"我读了二十年书。"赵牧梗着脖子,像是说给自己听,"君子坦荡荡。我去做的是救人的事,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慌的。"
阜汐没接话,只是替他把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回去。
赵牧不自在,偷偷瞄了她一眼。
这丫头,昨夜给他化妆、教他走路、教他说话,从头到尾,神色都淡淡的,一点没把这趟当成是去鬼门关里走一遭。
竟从她身上看出来写,老师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
车帘外,苏射压低了声音。
"二公子,阜汐姑娘,过会到了廷尉狱,我和弟兄们会在三条街外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面。"
赵牧平复心情,做好准备。
"记住将军交代的。"苏射道,"手书递上去,送了冬衣,把信塞给赵郝,再把那药的用法,跟他说清楚。说完就走,别多待。申时,我在乱葬岗那条道上等。"
"我记下了。"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往城北廷尉狱去。
车里,赵牧坐立不安,把怀里那份手书摸了又摸。
阜汐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的。
"你别老摸。"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摸皱了,进去递上,人家看出是揣了一路的,反倒生疑。"
赵牧的手一顿。
他看了阜汐一眼。
这丫头,前几日还怯生生地缩在大哥身后,连话都不敢多说。这会儿坐在车里,倒是沉得住气。
"你……不怕?"赵牧问。
"怕什么?"
"廷尉狱……那是杀人的地方。"
阜汐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
"送趟衣裳罢了。"她说,"公子记着,待会儿无论狱卒说什么,您都别接茬。您是来送衣的侍女,问什么,您就低着头答‘是’‘不是’‘全凭差爷做主’,多一个字都别说。"
赵牧"嗯"了一声。
他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他好歹是稷下出来的,在讲堂上把平原君、把赵郝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应付几个看大门的狱卒,能有多难。
车到了。
赵牧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
廷尉狱的门,黑沉沉的,门口蹲着几个狱卒,正叼着草根晒太阳。
秋阳惨淡,照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门里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霉味、血腥味,和别的什么味儿。
赵牧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他想起阜汐教的步子,迈着碎步,腰肢轻摆,往门口走。
走得……还算像。
可一开口,就坏了。
"几位差爷。"赵牧学着女子的腔调,声音捏得又尖又细,"奴家是赵府的侍女,奉夫人之命,前来探视老爷,送一身冬衣。"
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像在背书。
蹲着的狱卒抬起头。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上下打量了赵牧一眼,又打量了一眼。
那眼神,看得赵牧头皮发麻。
"赵府?"横肉狱卒把草根一吐,"哪个赵府?"
"上……上卿赵郝府上。"
"哟。"横肉狱卒笑了,那笑里没什么好意,"上卿都进来了,府上的丫头,还有闲心往这儿送衣裳?"
他站起身,绕着赵牧踱了半圈。
"长得倒是怪俊的。"横肉狱卒咂咂嘴,"就是这身板……啧,比寻常丫头,高了点啊。"
赵牧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
"奴家……奴家自小就高……"
声音都抖了。
横肉狱卒眯起眼。
这丫头,这身板虽然壮实了些,但脸蛋可真俏啊……
横肉狱卒舔舔嘴唇,他伸出手,就要去掀赵牧的帽檐。
"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粗糙大手搭在了赵牧下巴上,顶着赵牧抬起头。
赵牧浑身一僵。
完了。
平日里女子都是受得这般轻薄么?他从未遇过,一时间心中主意全无,方寸大乱。
这一掀,脸上的破绽,声音的破绽,全得露馅。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不轻不重地,挡在了横肉狱卒和赵牧中间。
阜汐。
她什么时候下的车,赵牧都没察觉。
"哎哟,这位差爷。"
阜汐的声音,跟方才在车里那个清清淡淡的丫头,判若两人。
软,糯,还捎带一股子熟络劲儿,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相识。
"您可别吓着我家这姐姐。"
阜汐笑盈盈的,顺手就挽住了横肉狱卒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她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光看见你们这廷尉狱的大门啊,她腿肚子都转筋了,话都说不利索。您大人有大量,跟她计较什么。"
横肉狱卒被她这一挽,一愣。
这又是哪位俊美娘子,这脸蛋,哎呦,直诱的他吸溜口水。
那只要掀帽檐的手,就这么被带偏了。
赵牧站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阜汐已经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语气熟稔得仿佛在唠家常。
"差爷,实不相瞒。"
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攥了几枚刀币,极自然地,塞进了横肉狱卒的袖口里。
"我们是来寻成福成班头的。老夫人有几句体己话,几件贴身衣裳,早早就跟成班头打过招呼了。您看……"
横肉狱卒听见‘成福班头’。叹了口气,可惜了,美娇娘不是我等人物碰得的。
他捏了捏袖口里那几枚硬邦邦的东西,脸色稍缓。
"成福?"他斜了阜汐一眼,"你认得成班头?"
"哎哟,差爷,我家老爷在的时候,成班头年年上门送节礼,我们能不认得?"
阜汐笑得眉眼弯弯,"成班头跟我家老爷,那是过命的交情。您今儿放我们进去递个话,改明儿成班头知道了,少不得记您一份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滴水不漏。
"过命的交情"是真的,赵玉昨夜亲口说的。
可"年年上门送节礼""早早打过招呼",全是她临场编的。
撒谎如呼吸般自然。
横肉狱卒被她说得心痒。这年头,在廷尉狱里当差,谁不想多攀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成福是班头,赵郝从前是上卿……
"行。"横肉狱卒袖了钱,挥了挥手,"我去给你们叫成班头。你们,就在这儿候着。"
他转身进了门。
赵牧站在阜汐身后,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那身襦裙都浸透了。
他偷偷看了阜汐一眼。
这丫头……
人情世故竟这般练达
赵牧张了张嘴,想问两句。
阜汐却已经转过头,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极轻地,对他说了一句。
"姐姐,待会儿,您别进去。"
赵牧被一声‘姐姐’叫的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女装状态,脸上泛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