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又来人了
班头看见门口站着俩人,开口问:
"二位是赵府来的?"
阜汐答话:"正是。"
成福的眉头,猛地一拧。
他往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又警惕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黑沉沉的甬道,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府……怎么又来人了?"
又。
这一个字,像根针,扎进了阜汐耳朵里。
她不禁蹙眉。
赵牧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一身血‘唰’地全凉。
又来人了。
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已经有"赵府的人",来过了。
赵郝出事,树倒猢狲散,府里的下人早作鸟兽散,谁还肯往这送死的地方钻?昨夜栾姝母子又已经出了城。
这个时候,还有"赵府的人",抢在他们前头,进了廷尉狱。
赵牧脑子转的飞快。
熬冬钱压下来的令,根子在平原君。赵郝知道得太多,盐铁案、私吞军粮、那七成进了金府的钱……赵郝活着,就是悬在平原君头顶的一把刀。
平原君,要这把刀,烂在狱里。
那个赶在他们前头进来的"赵府的人"……是来杀赵郝灭口的!
赵牧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必须警戒,赵郝不能死!得把前面的人抓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
阜汐的话抢在了前面。
她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起眼,静静地,与成福对视。
成福被她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目光,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
阜汐什么都明白了。
成福知道。
成福不但知道有人来杀赵郝,他甚至,放了那人进去。
可他眼神里那点躲闪……
阜汐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收了人家的好处也罢,被人威逼也罢,放了杀手进去,可他心里,到底还记着赵郝当年那一袋救命粮的恩情。
他放人进去了,却又不敢看赵府来人的眼睛。
恩,压不过祸。可那点恩,也没全死透。
素裙子少女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成班头。"
成福身子一僵。
"我问您一句。"阜汐盯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狱里的要犯,没等着审讯,就先死在了里头。"
"您说,最先倒霉的,是谁?"
成福先是疑惑,但他越想越心惊,渐渐的脸色全白。
赵牧、连同刚刚想对着阜汐揩油的横肉狱卒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这姑娘突然煞有介事的一惊一乍作甚?
阜汐继续嘴遁。
"赵郝犯的是什么罪,熬冬钱,全赵国最遭人唾骂的罪。这样的案子,大王盯着,满朝盯着,满城百姓都盯着。"
"这么个要犯,大王还没下旨问斩,人,先死在了廷尉狱里。"
"上头追查下来,头一个问的,就是看着他的人。是谁当的班?是谁排的岗?是谁,放了外人进他的牢房?"
"成班头。"阜汐的声音陡然沉下,"放那人进去的,是您。验那具'死尸'的,是您。报死的,还是您。"
"杀赵郝的人,办完事,拍拍屁股走了。"
"可这口黑锅,这条活口——"
"是您。"
成福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真是白当十几年的差。
他算计了半天,以为收了那位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人进去,这事就跟他没干系了。
他从没想过。
赵郝一死,他这个经手的人,就是下一个要被清理的活口。
放他进来的那位,杀完赵郝,转头就能再杀他成福,来个干干净净。
成福死死盯着阜汐,嘴唇哆嗦。
"你……你是什么人?"
"来救你命的人。"
"现在,赵郝死不得。"她一字一句,"他一死,您就死。"
成福的呼吸,粗 重起来。
愧疚,加上恐惧。
这两样东西,在这一瞬,压垮了他所有的犹豫。
"跟我来!"
他猛地转身,也顾不上甬道里的规矩了,带着阜汐,往里就走。
赵牧慌忙要跟。
成福回头,一把按住他。“你留外面。”
赵牧一愣。
“啊?”
这位女装公子还想说什么,只见阜汐送回一个少安毋躁的目光,赵牧竟安心稍许,不再强求。
阜汐跟着成福,在昏暗的甬道里疾行。
"赵郝,关在哪儿?"阜汐边走边问,声音很急。
"最里头,左手第三间!"成福喘着气,"那人,一炷香前进去的,说是……说是赵府送衣的丫头……"
阜汐的脚步,陡然加快。
送衣的丫头。
跟她们一个幌子。
平原君的人,同样用"送衣侍女"做掩护,混了进来。
甬道尽头,左手第三间。
牢门虚掩着。
阜汐一个箭步冲过去,撞开牢门。
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漏下一缕惨白的光。
光底下,蜷着一个人。
赵郝。
他仰躺在草堆上,脖子被人死死掐着,嘴巴被一只手强行掰开。
一个同样身穿素色襦裙的女子,跪在他身侧,一手钳着他的下颌,一手正把一个褐色的药丸,往他喉咙里塞。
赵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呜呜地挣扎,却被那女子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药丸,已经塞了进去。
那女子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一张陌生的、冷漠的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女子眼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杀意。
她钳着赵郝下颌的手,猛地往上一托,是要强逼赵郝把药丸咽下去!
阜汐目光骤冷,她止住脚步,紧接着微微仰头,嘴唇一动。
"噗。"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她唇间,激射而出。
那是一片薄薄的、开了刃的刀片。她一直含在舌底。
银光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
"嗤。"
那襦裙女子的喉咙,被那片刀片,齐齐割开。
她瞪大了眼,钳着赵郝下颌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喊,喉咙里却只涌出"咯咯"的血沫。
阜汐已经欺身上前。
她不看那女子,一把推开她,扑到赵郝身上。
赵郝的喉结,还在滚动,那药丸,正卡在他喉间,就要被咽下去。
阜汐的手指,极准地,掐住了赵郝的下颌关节和咽喉。
一掐,一压,一抠。
手法专业,显然受过训练。
"呕!"
赵郝猛地一阵干呕,那枚褐色的药丸,连着一口血沫,被生生抠了出来,滚落在草堆上。
阜汐捡起那药丸,凑到鼻子底下,极快地嗅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苦杏味。
是真毒。
平原君,等不及让赵郝"畏罪自尽"了。直接派了死士,进来灌毒。
幸好,只塞进去了一颗,还没咽下,大半,被抠了出来。
可那药丸在喉间停了片刻,毒,到底还是渗进去了一些。
赵郝瘫在草堆上,脸色青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人已经昏死过去,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要是整丸吞进去,一头牛也得被毒死了,如今渗进去多少,阜汐没法确认,只能看赵郝福气了。
阜汐刚松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还有观众。
她回过头。
牢房门口,成福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亲眼看着,那个含着舌底刀片、一击封喉的姑娘。
那个一把掐住赵郝喉咙、专业得可怕的姑娘。
成福活了五十多岁,在这吃人的廷尉狱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杀人的,他见过。可这样的杀人法子,口吐刀片,见血封喉,连一声救命都没让对方喊出来。
这是……这是死士!
一个赵府的送衣丫头?
成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腿肚子转筋,差点没站住。
逃跑,我得快跑!
但他双腿发软,想要转身竟然站不住,一屁股蹲在地上。
他看见那姑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像冬日里的薄冰。
阜汐站起身,看着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成福,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杀人,从未发生过。
我现在还不能杀他,他死了这狱里今天发生的事全都瞒不住,任务就失败了,后续的任务还需要这人往上报赵郝的死讯。
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第一次做事机会,若这次失败,赵括就再也不会用我,我得做成。
阜汐淡淡开口,声音清澈悦耳。
"成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