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七万石
赵郝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那是几十年官场养出来的本能,想抵赖。
可这本能刚冒了个头,对上赵括的眼睛,就忽地灭了。
抵赖什么呢。
家眷送去了楚国,官身没了,人在邯郸城里,已经是个“死人”。
他攒下的那些金山银山、粮窖地库,藏得再深,机关设得再巧,这辈子,也是一两都用不上了。
藏着,迟早还是落进赵胜那个伪君子的口袋。
倒不如……
赵郝忽然咧开干裂的嘴笑了。
“粮……七万石。”他嘶哑着开口,“都在府里。”
什么玩意?七万石!?
他脑子“嗡”地一下。七万石粮,那是个什么概念,折算下来,四千多吨。四千多吨的粮食,堆起来,就是一座粮山。
赵郝看见赵括被自己一句话镇住,第一次有了奇妙的成就感。
真没少贪啊。
赵括忽然想起某电视剧里一句话。
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元,我一分都不敢动。
赵括寻思了寻思,这七万石,算下来就是两万镒黄金,每镒黄金相当于二十万软妹币的购买力……
赵括忽然晃晃脑袋,算了算了,算不清。
“七万石全藏在你你府里?”
赵括皱起眉,他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你那一座宅子,藏得住四千多吨粮?这要堆起来,半个邯郸都瞧得见,你当司寇府的人是瞎子?”
赵郝看着赵括这副被镇住的模样,他听不懂四千多吨是什么意思,但他那张半死不活的青紫脸上,头一回,泛起一丝近乎病态的得意。
“长平君。”他喘着气,慢悠悠地说:“你当我赵郝,贪了二十年,粮和金,会随随便便埋个坑就完事?”
他咳了两声,缓缓道来。
“赵郝府,后坐松山,前临洺水,明面上是个寻常上卿的宅子。后宅西跨院,有一座储粮窖,搁着满府上下日常的米粮。谁来查,都查得着,也查不出毛病。”
“可这可我那储粮窖的底下啊,才是大有玄机。”
“窖底,有一道暗门。下去,是两条甬道。”
“一条直通我府外的松山。”
赵括越听越懵,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东西啊?他难不成?
赵郝的声音里,透数代心血的珍重,“从我祖父那辈开始到我,把小山挖成了个空壳,山底下就是我修的地底大仓,一座真山盖在粮山上面,任谁来了,也看不出来。”
卧槽!
你祖父就是愚公么?
赵郝继续炫耀。
“夯土,垫石,通风,防潮。七万石粮囤在里头,搁上十年,都不带霉的。”
“另一条呢?”赵括咽口唾沫问。
赵郝舔了舔嘴唇。
“另一条,通着我这辈子,收的宝贝。”
“玛瑙、水玉、琅玕、料器、真珠、文贝、顿牟……”
“红白相间的玛瑙珠串,通透的水晶环,镶满绿松石的带钩,色彩斑斓、被时人当作天外奇宝的西域琉璃,光润得能照见人影的东海大珠……满满,一窖。”
“八千镒金子,也在那窖里,搁在最深处。”赵郝道。
赵括沉默着,把这两条甬道,两座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地底,半座山,两条道。一道藏粮,一道藏宝。
这老货……是把半个国库,搬自己家来了。
“画下来。”赵括把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暗门在哪,甬道怎么走,两座窖什么样,一笔一笔,给我画清楚。”
赵郝接过笔,就着昏黄的灯,颤巍巍地,画了起来。
赵括在一旁,看着那图,一点一点,在竹简上成了形。
七万石粮,八千镒金。
这是赵郝这把刀,给他回的第一口血。
可赵括心里,半分轻松不起来。
诱 惑实在太大了。这是一笔足以匹敌小诸侯国的财富,原本能全装进自己口袋,如今,要他全自愿充作军粮。
这事迹放到前世,够那群网友,吹他好几年了吧。
赵括胡思乱想着,又强行把那点杂念,压了下去。
钱,终究买不来粮。这八千镒金子,砸进炒到天价的粮市,激起的水花,还填不平那个窟窿的零头。
可七万石粮,是实打实的。
加上乐乘、许嘉那帮老臣凑的两万石一共九万石。
五十万石的窟窿,这一下,填进去了五分之一。
总算,有点底气了。
他卷起那张画好的图,贴身收好,站起身。
“你好生养着。”赵括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赵郝,“将来赵胜被抄家的那天,我会让你给你个机会让你说上几句话的。”
“哈哈哈哈哈哈。”
赵郝仰头,疯狂放肆大笑起来。
“赵胜!你想不到吧,你养的一条狗,你以为你能随脚踢死的一条狗,有一天也会亲口把你咬死!哈哈哈哈哈……”
赵括没再多留,推门出去。
夜里的凉气,扑面而来。
苏射守在外头,迎上来。“将军,问出来了?”
“嗯。”赵括一边往外走,一边盘算,“七万石粮,八千镒金,全在赵郝府里。地底下,两条甬道,一道藏粮,一道藏宝。”
苏射倒吸一口凉气。“这老货……贪了这么多?!”
“贪的还只是漏下的零头。”赵括冷笑了一声。“这才三成,还有七成在赵胜手里。”
可笑完他又皱起了眉。
七万石。
粮,是有了。可怎么运出来,是个大问题。
七万石,四千多吨。就算把长平府的弟兄全调来,有车有马,这一搬,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搬不空。
更别说,这么大的动静,粮车一趟趟从赵郝府往外拉,半个邯郸都得惊动。
赵郝如今是“畏罪暴毙”的钦犯。他的家底,迟早是要被官府籍没充公的。
得赶在官府动手之前,把这粮,神不知鬼不觉地,挪走。
可一座小山的粮,怎么神不知鬼不觉?
赵括眯着眼,正盘算着。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将军!将军——”
是公孙旦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赵括勒住马。“怎么了?”
公孙旦纵马赶到他身边,翻身下马,压着嗓子,一口气没喘匀。
“送饭伙计刚递来的信儿!”
“云来楼那头,送餐的伙计,今儿夜里,往司寇府一个寇吏家里送菜。那寇吏,正跟几个同僚,在院里喝酒点菜,闲聊,他们说,明儿一早,就要去,抄赵郝的家!”
赵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抄家。
明天。
现在是三更天,距离五更天天亮只剩两个多时辰!
这还搬个屁呀。
可司寇府明天就来。
明天一抄,赵郝府地底下那两座窖,七万石粮,八千镒金。
全得充公,籍没入库。
而如今,管着赵国财赋的,是谁?
是平原君。
赵括皱眉呲牙。。
好啊。
合着我前脚刚从赵郝嘴里,把这粮抠出来。后脚,就要眼睁睁,看着它,落进赵胜那个伪君子的金府里。
赵王给我兵,不给我粮。
赵胜呢,惦记着把赵郝这点家底,也一并吞了。
这叔侄俩,算盘打得真响。
苏射看着将军骤然铁青的脸,有些发慌。“将军,这……这可咋办?明天就抄家,咱今夜,搬,也搬不完啊!”
赵括定了定神,打定一个注意。
“走,带上几个懂版筑的圬人,随我去赵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