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城西
深夜,二更天。
城西,柳巷尽头那处宅子。
寻常人家的院落,青砖灰瓦,半旧的木门,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
正是要的这份不起眼。
赵括翻身下马,苏射上前,用三长两短的信号,扣响木门。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汉子探出半张脸,是苏射手底下的人。看清是将军,忙把门拉开,躬身让进去。
“怎么样?”苏射低声问。
“回副将,那老货醒了,刚灌了半碗米汤下去。”汉子压着嗓子,“就是……一直骂人,骂长平君、骂平原君。”
赵括嘴角动了动。
骂平原君就算了,还敢骂我。
穿过前院,转过一道影壁,最里头那间厢房,门缝里透出豆大一点光。
赵括摆摆手,让苏射守在外头,自个儿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
榻上躺着个人。
要不是事先知道,赵括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那个在刑场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上卿赵郝。
半边脸还是青紫的,嘴唇干裂,原本就苍老的他此时更不成样子。
听见门响,那双陷下去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
浑浊。
可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那点浑浊里,“腾”地窜起一簇火。
“是你……”
赵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想撑起身子,手肘抵着草席,抖了两抖,到底没撑起来,又颓然倒了回去。
“赵括……是你……”
“是我。”
赵括拖过一张胡凳,在榻边坐下。不急不躁。
“赵上卿,气色不太好啊。”
“你还有脸……”赵郝胸口剧烈起伏,咳了两声,咳出一口浊气,“我赵郝……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廷尉狱里……险些被人灌毒灌死……都是拜你所赐!”
“是你引着我儿子,当着满朝把我骂成国之蠹虫!”
“是你让我钉死在青史上,让我子孙后代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赵郝咬着牙,字字泣血。
赵括静静看着榻上这个气得发抖的老头,等他骂完,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开口。
“赵郝,我问你一句。”
“今儿晌午,廷尉狱里,给你灌毒的时候你可是醒着的吧,你难道不清楚是谁派的?你难道不清楚你今日还能活着是谁救了你?”
“你夷三族的罪,你难道不清楚你全家老小还活着是拖了谁的福?”
赵郝一窒。
赵括趁势丢出一张布帛,那是栾姝写的亲笔信。
【郝郎亲启:
妾自闻君身陷囹圄,日夜悲泣,恍若失魂。
……
带他们往南去投亲,暂避风头。
君莫忧。妾与孩儿皆安,吃穿不愁。待君归来之日,便是一家团圆之时。
……
天冷了,妾托春儿送了冬衣过去,君记得添衣,莫要受了寒。
字短情长,不尽欲言。唯愿君撑住。】
赵郝看着看着,不尽失声痛哭。
“是我对不住他们啊,是我利欲熏心,跟了赵胜那个混账,越贪越大,今日落得如此下场……”
哭了一通,赵郝忽然趴地上望向赵括,“她们,我的妻子儿子,她们都怎么样了!”
“送去楚国了,安保无忧,你且放心。”
听见此番话,赵郝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括看得清楚,他往前倾了倾身。
“你这条命差点交代在狱里,要不是我的人,你这会儿已经是乱葬岗一具焦尸了。我自长平而归,咱俩有何交集?你把这些账,都记在我头上,是不是恨错人了?”
赵括盯着他的眼睛。
“真正想要你死的,可不是我。”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那盏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赵郝的呼吸,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他当然清楚。
刑场上那一句“账,不是一直攥在你这个上卿手里么”,廷尉狱里那个跟他无冤无仇、上来就掐着脖子灌毒的女子。
那座城东私府,他自己名下的私府,里头关着的、被屠了个干净的人质。
桩桩件件,像一根根针,往他心口上扎。
扎得他不愿信,又不得不信。
那个他跪在地上、磕着头、发誓“刀山火海万死不辞”的相邦。
那个拍着他肩膀、说“有我在天塌不下来”的相邦。
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赵郝,活着出这个局。
“赵胜……”
赵郝的牙关,咯咯作响。
“我赵郝……给他赵胜,做了二十年的狗。盐铁的假账,是我做的。克扣的军粮,是我经的手。熬冬钱那笔脏钱,七成进了他的金府,骂名……骂名全是我背着……”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青紫的脸颊,淌了下来。
“我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他……他竟要我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
赵郝惨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赵括没劝也不想劝,这把刀越恨越好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这个为虎作伥了半辈子的老人,把一肚子的怨毒和悔恨,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等他咳够了,哭够了,赵括才开口。
“你恨他,我,跟他也有账要算。”
赵郝抬起那双泪眼,怔怔地看着他。
赵括也这么盯着他,赵郝脑子虽然不比赵胜,但毕竟也在朝堂混了几十年,不至于猜不出来他救他是图什么。
赵郝咽了口唾沫,“你想……扳倒赵胜?”
赵括勾了勾嘴角。“想好要怎么报答我了么?”
赵郝看着眼前这张脸。
我要利用你。这句话就被这个人,这么直白地刻在了脸上。
恰恰是这份直白,让赵郝信了。
发善心的人,他不敢信,他斗了一辈子,太知道笑脸底下藏的是什么。
可这个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要利用你”的人……
赵郝忽然觉得,偌大一个邯郸,或许,真就只剩眼前这一个人,还肯让他赵郝,活着。
而且,活得,还有那么一点点用处。
总好过被夷三族,做一具乱葬岗上、连块墓碑都没有的焦尸。
更别说此人还安顿了他的妻儿。
他闭上眼。
两行泪,又淌了下来。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
赵郝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簇瘆人的火。
“熬冬钱、盐铁、军粮、金府……他赵胜干的那些腌臜事,桩桩件件,我都说给你听。”
“我只求你……”
“将来……让我,亲眼看着……”
“赵胜那个伪君子,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赵括点了点头。
“成交。”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赵郝靠着那点回光返照的精神头,断断续续,把平原君这些年的脏事,一桩一桩,往外倒。
哪一年的盐引,做了多少假账;哪一批运往代郡的军粮,在半道上“失了火”,烧没了三成;金府的进项,每年从盐、从铁、从克扣的军饷里,流进去多少……
赵括坐在胡凳上,静静听着。
脑子里那张网,一根线,一根线,慢慢织了起来。
赵括刚开始听着是双眼发亮,再后来是心中发寒,直到最后甚至咬牙切齿。
多少性命因他而死,多少战争因他而败。
赵胜!此人活着为害一国,此人不死,赵国永不能昌盛。
赵括表情过于狰狞,以至于赵郝不敢讲下去,他都害怕,因为自己参与过这些事情,再被气血上头的长平君一刀攮死。
赵括听的受不住,他摆了摆手。
“这些你暂时不必讲了。”
赵郝及时停住,然后咬了口水喝,这才讲了三分之一不到,不喝口水确实讲不完。
赵括又说,我后面会给你准备笔墨刻刀和竹简,待我离开了你再慢慢回忆,全部留在竹简上便是了。
赵郝自然同意。
赵括心说,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先问你一件事。”
赵郝顺了顺气。“你问。”
“熬冬钱压了这些年,七成进了赵胜的金府。”赵括盯着他,“那剩下的呢?经你的手,雁过拔毛,你赵郝自个儿,这些年,昧下了多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