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九十六章:油锅

天还没大亮,平原君府,后院密室。

暖炉烧得太旺,衬得屋里人一身散不去的燥意。

赵胜一夜没睡。

下首坐着他的门客,司马旰。

此人五十上下,一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陷,是赵胜养在府里二十年的谋士。

平原君门下三千食客,真正能进这间密室的,不过三五人,司马旰是其中之一。

“一夜了。”赵胜闭着目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烦躁。“去廷尉狱的那个还没回来。”

司马旰垂着眼。“属下昨日,亲去廷尉狱验过。赵郝的‘尸首’,恐染时疫,就地焚化了。烧成了灰,连具囫囵骨头都不剩,半点辨认不出。”

赵胜闭目养神。

死无对证。

按说,这是好事。赵郝死得干干净净,正合他意。

可他的死士,没回来。

一个调教了五年的死士,办一桩灌毒的差事,办完不回来复命。

赵胜没说话。司马旰也没说。这中间的蹊跷,两个浸了几十年宦海的人,不必点破,都心里有数。

赵郝多半没死。

有人赶在他的人动手时,截了下来,用一具假尸,瞒过了廷尉狱,把活的赵郝,偷了出去。

这假尸恐怕就是他的死士了。

“先生觉得是谁。”赵胜淡淡道。

司马旰沉吟。“能在廷尉狱里做下这桩事,又有这份心思,要留赵郝一条命的……不出两人。大王,或长平君。”

赵胜这才睁开眼。

赵郝肚子里装的那些腌臜事,七成牵着他平原君。无论是大王想借这张嘴敲打他,还是赵括想攥这把刀捅他,都不是好事。

可眼下,比"谁救了赵郝"更要紧的。

“今日,司寇府去抄赵郝府邸是今日吗?”

司马旰愣了愣,随即说道。“主君,今日抄府就是您安排的。”

赵胜扶着额角轻轻揉了揉。“对……对,是我安排的今天……”

司马旰看着这位他侍奉二十年的老主君,眼露担忧神色。

赵郝贪了二十年,可这老货贪的,桩桩件件,都是他平原君,从指缝里漏出去的。漏了多少,他心里有本账。

万镒黄金。数万石粮。

错不了。

赵胜眯起眼。

如今是什么光景,赵括当庭立了军令状,半个月,筹五十万石军粮,筹不出,此世再无长平君。满城都看他怎么收场。

这个节骨眼上。

赵郝府里那笔脏粮、脏金,一旦抄出来……

赵括若也惦记上了这笔,他只消在大王面前,添上几句。赵郝贪墨的军饷抚恤,本就是从军中刮的,如今物归原主,拨给长平君充作军粮,名正言顺。大王一旦点了头……

这笔钱粮,就绕过他平原君的手了。

不过他的手,他还怎么贪?

“备车。”赵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司马旰没多问,相邦要去抄家现场,为的是什么,他清楚。

“盯着点赵括。”赵胜淡淡道,“别让他在大王跟前,生出什么由头来。”

“这笔钱粮,得过我的手。”

……

辰时。

城西,赵郝府。

司寇府的寇吏,早已开了府门,一队一队,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司寇府的田令史,在邯郸抄家抄了二十年,是把好手。

赵胜的车驾到时,府门口,已经停了另一辆。

半旧的车,车辕上那匹马,打着响鼻。

野结衣。

赵括,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

赵胜看着那个高大的粗布麻衣身影,心中膈应的反胃。

你说你这么大个君爵,天天穿着麻衣晃悠,显得你多清廉了呗。

赵胜整了整神色,踱进府门。

院子里,赵括负手而立,正瞧着寇吏们进进出出,搬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

四目相对。

赵括先笑了,拱手:“相邦。”

“长平君。”赵胜也拱手,那副温厚的笑,挂得滴水不漏,“真巧。”

赵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关切道:“相邦可得服老啊,一大半年纪了,还忙着政务,今儿这气色,可不大好,瞧瞧眼底下这一圈青,莫不是……一夜没睡?”

赵胜心里冷笑,他打量赵括,那眼底下,同样挂着一圈乌青,分明也是一宿没合眼。

“长平君的气色,也好不到哪儿去。”赵胜慢悠悠地,“长平君当庭立了军令状,半月筹粮五十万石。”

他顿了顿,笑意里添了三分意味深长。

“这粮草,筹得,如何了?”

那就是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括却半点不恼,反倒笑了。

“多谢相邦惦记。”他拱拱手,“快了,快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笑里头藏着的是什么,各自心知肚明。

田令史这会儿迎了上来,又是平原君、又是长平君,两尊大佛同时驾到,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命人在府前的空地上,摆开一张案几,置了酒,又寻了两个座。

“相邦,长平君,抄检要些功夫。两位贵人,且先入座,喝口茶,歇着。”

赵胜与赵括,竟也不推辞,一前一后,在那张案几前,分两边坐了。

一张案,面对面。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

寇吏们在院里院外,忙得脚不沾地。

不时,有人来报。

“令史!东厢搜出粟米三百二十石!”

“西库,绢帛四十匹,铜器一十二件!”

“后宅,搜出私铸刀币一百,黄金二百镒!”

报一样,旁边的书吏,就在简上,记一笔。

赵胜端着茶,听着,神色淡淡。

这些,都是浮在面上的。零碎。

真正的大头,还没出来。

府里,忽然传来一阵哭闹。是没来得及跑、被看管起来的几个老仆,被寇吏从屋里拖出来,哭天抢地。

“老爷是冤枉的啊!”

“饶命啊,差爷,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无济于事。哭声很快被呵斥声压了下去。

赵括端着茶,瞧着这一幕,忽然来了兴致。

“相邦。”他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干坐着也是无趣。不如,你我打个赌?”

赵胜挑眉。“赌什么?”

“就赌,”赵括指了指那座忙乱的府邸,“这赵郝府里,统共,能抄出多少钱粮。”

赵胜忍不住轻笑,他呷了一口茶。

“好啊。”赵胜脸上顿时挂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起这赵郝,老夫,是真看走了眼。”

“此人,平日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在朝堂上,装得清正廉明,背地里,却干着熬冬钱那等,贪墨战死儿郎血汗的勾当。”

赵胜叹了口气,那叹息,恰到好处。

“依老夫看,这老货,贪了二十年。这府里,藏的脏粮、脏金,少说……”

他伸出手指,虚虚一比。

“数万石粮,万镒金,跑不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毕竟,赵郝贪的,他比谁都清楚。

赵括却摇了摇头。

“相邦,这话,赵括,可不敢苟同。”

赵胜眯起眼。“哦?长平君,有何高见?”

赵括端起酒盏,慢悠悠地,望着那座府邸。

“依我看哪,赵郝这个人,颇有几分气节。”赵括一本正经,“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八成,是被 奸人陷害,才蒙了这不白之冤。”

“我看他,为人清廉。这府上,断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赃款赃物。”

赵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括。

这小子,睁着眼说瞎话。赵郝清廉?熬冬钱那笔账,是赵括的亲弟弟,当着满朝,把赵郝骂成"国之蠹虫"的。

赵括这是在变着法儿地膈应他。

“长平君,真会说笑。”赵胜淡淡道。

“相邦不信?”赵括笑了笑,放下酒盏,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来也怪。昨儿夜里,我还梦见赵郝了。”

赵胜皱了皱眉。

“梦里,赵郝跟我说。”赵括的声音,慢悠悠的,“他说,他死,也不会放过……”

长平君卖了个关子,看了眼赵胜,然后敬了对面的平原君一杯茶,一饮而尽。

赵胜被他这一停,勾得满心不舒坦。

“放过什么?”赵胜追问。

赵括放下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笑意。

“相邦,你猜,我梦里头,瞧见赵郝在干什么?”

赵胜没接话,只盯着他。

“我瞧见啊,”赵括缓缓道,“赵郝,正在一口油锅里,洗澡呢。”

“那油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油炸得到处都是,滚得咕嘟咕嘟的。赵郝在里头,一边被炸着,一边惨叫。”

赵胜沉了脸色,这厮,咒得未免太直白。

“可怪就怪在。”赵括话锋一转,身子前仰,贴近赵胜,“那油锅旁边,还支着一口,更大的油锅。”

“那口大锅里的油,也烧开了,翻滚着。”

“可锅里头,空空的,没人。”

赵括望着赵胜,一字一句。

“我就在梦里,问赵郝。我说,这口大锅,油都烧滚了,怎么没人下去呀?”

“赵郝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被炸的肉都不全的脸还笑着。”

“他说……”

赵括脸上挂着同情。

“这口更大的,是留给相邦的。”

轰!

院子里,那些抄家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远去了。

赵胜端坐席上,僵在了那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顺着脊梁,直窜上来,激得他汗毛根根倒竖。

他和赵括,对视着。

赵括脸上,挂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笑。

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赵胜读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赵郝肚子里那些脏账。

那口烧滚了、留给你的油锅,迟早,要你下去。

赵胜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这一局,他被这个"梦",膈应得,兴致全无。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敬一句。

院子里,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寇吏,连滚带爬地,从后宅那头,跑了过来,满脸的狂喜。

“相邦!令史!后宅!后宅那座储粮窖,窖底下有暗门!有地窖!”

赵胜端着茶盏,缓缓回过神。

他抬起眼。

地窖。

赵胜心里那点被油锅勾起的阴霾,瞬间被冲散。

来了。

赵郝藏东西,素来藏得深。这储粮窖底下的地窖,才是这老货,真正藏宝的地方。

数万石粮,万镒金。

就在底下。

赵胜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坐着的赵括,那张温厚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讥诮。

“长平君。”

赵胜慢悠悠整了衣冠。

“你连赵郝是个什么东西,你都看不清。”

“还说什么,他清廉,他有气节。”

他冷笑一声。

“也罢。今儿,就让你长长见识。”

“让你瞧瞧,你这辈子,几辈子,都没瞧见过的钱,和粮。”

说罢,赵胜转过身,提着衣摆,朝那后宅的地窖,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