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云岚
赵胜提着衣摆，刚走出几步。
府门外，忽然一阵马蹄声。是单骑，蹄子踏在青石上，又脆又急。
一骑，径直冲到了赵郝府门前。
马上的人，利落地一勒缰，就这么身立马上。
一个清亮的女声，越过满院的喧嚣，直直地传了进来。
“哪个是赵括？”
院子里，抄家的、搬东西的、记账的，齐刷刷一静。
赵括正坐在案几前，闻声探出身子，往门口望去。
晨光里，一个女子，立在府门口。
她没穿寻常贵女那身层层叠叠、拖曳沉重的深衣，而是一身利落的胡服骑装，窄袖，束腰，下身是便于乘马的裤褶，腰间还系着一条嵌玉的革带。
一头乌发，没有挽成繁复的贵女发髻，只在脑后松松束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那张脸的两侧。
那张脸，赵括觉得"美"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与阜汐素净冷漠的脱俗气质不同，此刻这张脸上更像是深入俗尘洗练，又不染纤尘而出。
远山的眉，自带英气，往下是满含着秋水的眼，可那秋水底下，又分明烧着一簇不服管教的火。鼻梁挺秀，唇是天生的薄薄一抹艳红，没点脂却更鲜亮。
她许是骑马来的，脸颊上，被风扑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更衬得那肌肤净丽。
她就那么立在门口，一手还按着腰间的革带，下颌微微扬着，目光在满院的人里头，扫来扫去。
英武、骄矜、见到这样的女子你会忍不住期待她喝醉酒后的模样，赵括心神微漾。
满院子忙乱的糙汉子，见着立于马背上的美人甚至忘了手上活计。
女子扫视一圈，他回忆王兄描述，赵括英武高大，想来能退白起也不算差。
她环顾周遭，始终没瞧见哪位身形高大英武、且穿著合乎长平君身份深衣的男子。
“赵括？”那女子见没人应，秀眉一蹙，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哪个是赵括？聋了？”
赵括回过神。
这脾气……
他脑子里，"咯噔"一下，想起了什么。
性子烈，脾气大，小时送去秦国为质，回来被宠坏了，满邯郸的公子王孙没一个敢上门提亲的，这不会就是赵王那个，还没影儿的妹妹吧。
云岚公主。
……
另一头。
赵胜本已走到后宅那头，听见门口动静，回头一看。
云岚公主，竟又是骑马来的。
他就从来没相中过这个公主的出行礼制。
没车驾，不遮帷幔，没有随行的侍女仆从，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就这么大喇喇地，骑着马，抛头露面，闯到了这抄家的现场。
成何体统。
妇人出行，礼当乘辎軿，以帷裳蔽体，方合"男女有别"的体统。这位公主倒好，一身胡服，单骑而来，跟个出猎的男儿，没什么两样。
便是这世道礼崩乐坏，旧礼松动，公卿们多有僭越，可一位公主，如此不顾仪态……
赵胜微微摇头，被先王和大王，宠得没了规矩。
但心中是心中，人前是人前。
君臣之别，摆在那儿。她是公主，是君。他赵胜纵是相邦，是她的叔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得守这个礼。
赵胜整了整衣冠，缓步迎上前，撩袍，朝那门口的女子，郑重一揖。
“老臣赵胜，参见公主。”
云岚的目光，这才从满院子里，落到了赵胜身上。
“哦，是叔父。”
她抬手，虚扶了一下，算是回了礼，然后眼睛，又开始在院子里，四处瞄。
赵括心里还在寻思该怎么应付，他也上前几步，拱手作揖。
“臣，赵括，参见公主。”
云岚的目光，"唰"地一下，钉在了他身上。
她上上下下，把赵括这一身粗布麻衣，打量了一遍，秀眉挑了起来。
“你就是赵括？”
“正是。”
“大破白起、害得满邯郸都念叨你的那个赵括？”
“侥幸。”
“为何身着麻衣出门？”
“深衣穿着繁琐，臣就图个方便。”赵括语气淡淡。
云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哟，难不成还是同道中人。
“我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她上下又扫了一眼赵括那身麻布，“瞧着，也就这样嘛。穿得跟个庄稼汉似的。”
赵括嘴角抽了抽。
行吧。
公主利索翻身下马，就这么，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背着手，踱到赵括跟前，仰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把话砸了下来。
“赵括。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王兄说了。”
她一字一句，清清亮亮。
“要让我，嫁给你。”
“噗——”
后宅，躲的远远看戏的田令史，一口茶喷了出来。
赵胜脸色骤然一变。
赐婚？！
大王，要把云岚公主，许给赵括？！
同姓宗室怎可通婚？大王疯了么？！
再着言，赵括手握十五万兵，又立了不世之功。若再娶了公主，成了驸马，皇亲国戚。
这赵括的羽翼，可就，更难剪了。
赵胜的脑子，飞快地转。
对，如今赵国我一人独大，大王的意思是想要丰 满赵括羽翼与我抗衡，竟不惜犯下大不韪赐婚。
怎么可能让你得逞，光是群臣的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了。
可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云岚那清亮的声音，又砸了下来，砸得他眼前直接一黑。
“对了。”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王兄还说了。”
“这赵郝府，连同府里抄出来的东西，都算我的陪嫁。”
云岚做回忆状，王兄亲言：
【赵括将要出征，眼下缺粮少资，你此时到赵郝府定可寻见他。抄没府中钱粮当作陪嫁相赠，既是雪中送炭，也能增进你二人情分。】
嗯，云岚点点头，王兄的话就是我说那个意思。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胜:“……”
赵括:“……”
赵括端着酒盏，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
这个赵郝府是陪嫁？
意思是府里抄出来的东西，全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