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瞎子
狂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
又跑了快半个时辰,刚刚的落雁坡已经被甩到后方。
赵括骑在马背上,微微眯起眼睛,正盯着视线边缘那张微缩的小地图。
在代表己方三千骑兵的蓝色光带后方大约十五里处,一团密集的亮黄色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就像一条紧咬不放的毒蛇。
半个时辰追了五里,想去接应到楚国粮队起码还得走四个时辰,来不及。
更要命的是,在那团黄色光点的前方,像触角一样,散布着七个零星的黄点。
那是赵虔派出的斥候。
赵括的心微微一沉,他带着辎重车马,他们的速度无论如何也快不过轻装简行的王骑。再这么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必须把他们拖住。
赵括策马靠近苏射,刚想开口吩咐,却见苏射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前方,满脸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狂热,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楚国粮队跟前。
赵括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算了。
让这头倔驴去干拖延时间的活儿,搞不好他能直接拔刀跟赵虔干起来。
赵括一拉缰绳,放慢了些马速,退到了队伍中段,靠近了正目视前方,专心骑马的公孙旦。
“公孙旦。”赵括吼道,不是赵括想吼,马蹄声太大了,声音小了谁都听不见。
公孙旦立刻凑了过来,神色一正:“将军有何吩咐?”
赵括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交代。但看着公孙旦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个被做旧的旋梯,那坨黏了赵胜一手的灯油。
对这个人也许不需要太多的嘱咐……
跟聪明人说话,只需要给目标,赵括打算信任这个新晋属下一次。
“你现在,立刻挑三十个机灵的弟兄,脱离队伍,往回跑。”赵括直截了当地说道,“后方十五里,有一支王属骑兵在追咱们。你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拖住。”
公孙旦没有问“为什么会有王属骑兵”,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拖住他们”。
他那颗常年混迹市井、处理情报的脑子,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三十骑,去拖延后方数千精锐的王属骑兵。
硬拼是找死,只能智取。
但智取的前提是信息差。对方一定派出了斥候,只要斥候把前方的真实情况传回去,任何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公孙旦的眉头微微一皱。
要在不惊动对方大部队的情况下,拦截所有的斥候。
任务难度:极难。
几乎不可能完成。
“斥候的事,你不用担心。”赵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有办法,让王属的斥候,一个都回不去。”
公孙旦的眼睛猛地一亮。
没有斥候?对方变成了瞎子?
那这发挥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任务难度瞬间从“极难”降到了“简单”。
“属下明白!”公孙旦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抱拳应诺。
赵括看着他,他眼中略带赞赏神色,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我说的‘不惜一切代价’,不包括你们的命。活着回来。”
公孙旦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说罢,他一扯缰绳,点了三十名手脚麻利的骑兵,迅速脱离了大部队,调转马头,逆着风沙向后方疾驰而去。
看着公孙旦远去,赵括再次唤来了苏射。
“苏射!”
“在!”
赵括指着小地图上那七个散布的黄点,精准地报出了方位。
“正后方五里,左翼偏南两里,右翼偏北三里……一共七个位置,有七个尾巴。”
赵括的眼神冷得像冰。
“带上你最精锐的人手,把这七个尾巴,全给我拔了!”
“记住,不用杀,抓起来堵上嘴就行。我要让他们,连个屁都传不回去!”
苏射虽然不知道将军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但他对赵括的命令有着盲目的服从。
“喏!末将这就去办!”
苏射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像一张撒开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向后方扑去。
……
另一边。
公孙旦带着三十骑,以及特意准备的几辆空载辎重车,在官道上狂奔。
一路上,他让手下的弟兄分散开来,警惕地搜索着可能出现的王属斥候。虽然将军说了会解决,但他初次独立执行这种军事任务,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然而,跑出了足足十里地。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别说斥候了,连只惊飞的野鸟都没有。
公孙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对赵括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将军真乃神人也!抓斥候这种在军中最难、变数最大的活儿,将军手下的人竟然干得如此干净利落,真就一个都没漏掉!
既然对方成了瞎子,那接下来,就该上他公孙旦的道道了。
他记得来时路上,落雁坡最后一段有一道山口。
那是一处典型的“漏斗”地形,两侧是陡峭的土坡,中间的官道骤然收窄,最窄处仅能容十余匹马并行。
公孙旦心中模拟一遍任务流程约莫可行。
“弟兄们!”
公孙旦勒住马,大声招呼道。
“把那几辆装杂物的辎重车,全都给我推到山口那儿去!车轴卸了!轮子砸了!横七竖八地给我堵死!”
“马匹解开缰绳,往两边山坡上赶,越多越好,弄出点受惊的动静来!”
“还有你们几个!”公孙旦指着几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士兵,“把衣服扯烂,脸上抹点泥,再弄点马血在身上!躺到车轱辘底下装死!装重伤!叫得越惨越好!”
士兵们虽然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但执行命令也利索。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原本畅通无阻的山口,变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
几辆辎重车侧翻在地,车轴断裂,物资散落一地,将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几匹受惊的战马在山坡上不安地嘶鸣。七八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
公孙旦自己也抓了两把黄土抹在脸上,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都给我听好了!”公孙旦压低声音,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一会儿不管谁来,就说咱们是奉长平君之命,回邯郸求援的!半道上马惊了,出了事!”
“剩下的,全看我的眼色行事!”
……
不多时。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后方传来。
赵虔率领的三千王属骑兵,同样全体装备了精铁马镫,冲 刺起来如同一片黑云,席卷而至。
“吁——!”
冲在最前面的副将猛地勒住战马,看着前方被堵死的山口和满地的“伤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校尉大人!前方……前方好像出事了!”
赵虔策马上前,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派出去的七波斥候,一个都没回来。他本以为是斥候贪功冒进,追得太远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一伙溃兵。
“去看看,怎么回事!”赵虔沉声喝道。
还没等副将上前。
一个浑身是土、满脸惊恐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翻倒的辎重车后头扑了出来,一头扑倒在赵虔的马前。
“救命!校尉大人救命啊!”
公孙旦抱着赵虔的马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的是长平君麾下!奉将军之命,十万火急,赶回邯郸求援啊!”
赵虔心中一凛。
求援?
“出什么事了?!”赵虔厉声问道,“赵括不是去接粮了吗?求什么援?!”
公孙旦仰起头,满脸的绝望与惊恐。
“秦军!是秦军啊!”
公孙旦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前面……不知从哪儿杀出来一支秦国骑兵!他们……他们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长矛,脚底下踩着马镫,冲起来就像怪物一样!根本挡不住啊!”
“他们盯上了那十五万石军粮!要把咱们全吞了!”
“长平君正带着弟兄们死战!命小的拼死突围,回邯郸求大王发兵救援啊!”
公孙旦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
“校尉大人!您既然带了兵来,求求您,快去救救长平君,救救那十五万石军粮吧!”
“晚了,就全完了啊!”
赵虔坐在马背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军?
踩着马镫精锐秦骑?
十五万石军粮被劫?!
他奉大王的口谕,是来传旨、是来接管这批粮草的!
如果粮草被秦军劫了,他接管个屁啊?!
他是养尊处优的王城郎卫,十多年没打过仗了,救?拿什么救?
他带来这三千人,是来摆威风的,不是来跟如狼似虎的秦军精锐死磕的!
送命的事他可不干!
赵虔的脸色,略显苍白。
他看着前方被堵死的山口,看着哭天抢地的公孙旦,原本急于追击的雄心壮志,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赵虔手足无措的左右踱步,最终下了决定。
他指着公孙旦说,“你,前面带路。”
公孙旦心想,还算顺利,一会给他们带偏方向,将军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赵虔又说道:“我再分给你三十骑,引着我的裨将,等着斥候回报,然后去看看情况。”
裨将:“啊?”
“我带大部回去,请大王派出支援。”
公孙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