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降维打击
夜色如墨。
赵括与项燕,一左一右,率领着七千骑兵,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黑色巨网,向着东南方向压了过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战马的喘息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赵括死死盯着眼角的小地图。
代表敌军的那团红点,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三里了。
赵括心念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种毫无顾忌的全速冲锋,绝对不是一般的游兵散勇,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结合当下的局势,赵括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能在这个时候,如此精准地扑向楚国粮队的,除了秦军,不做他想。
可是……
赵括忽然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身旁不远处的楚军阵列。
项燕的坐骑上,那副精铁打造的马镫在夜色中隐隐泛着冷光。但再往后看,那四千名楚国精锐骑兵,依旧是传统的双腿夹马腹的骑乘姿势。
他们没有马镫。
如果来袭的真的是秦军,而且是装备了马镫的秦国精锐轻骑,那楚军这四千人迎头撞上去,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赵括心头一凛,立刻一拨缰绳,野结衣轻巧地转了个身,奔了项燕身侧。
“项将军。”赵括迎着狂风高喝。
项燕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黑暗的旷野,见赵括突然过来,高声回应:“长平君有何吩咐!”
“项将军,有句话,你听了可能会不舒服!”
“但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楚国的四千将士负责。”
赵括身下骏马颠簸,颠的赵括说话都一顿一顿的。
“一会儿交战,如果来袭的敌骑,能够在马背上站立冲锋。”
“请项将军立刻下令,楚军骑兵后撤!不要正面硬撼,只在侧翼游走袭扰即可!”
“正面的交锋,交给我们赵军!”
此言一出,项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作为楚国新锐将领中的佼佼者,项燕骨子里有着楚人特有的傲气。大敌当前,友军主将竟然让他“后撤”、“游走”?
这跟让他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长平君!”项燕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末将虽不才,但我楚国儿郎,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孬种!长平君让我等退居二线,莫非是觉得我楚军不能战?!”
面对项燕的怒火,赵括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项燕,然后,忽然动了。
赵括双脚踩在马镫上,猛地发力。
“噌!”
一声清脆的剑鸣。
赵括在马背上,竟然直直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握住长剑的剑柄,腰马合一,借着站立的姿态,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对着虚空,狠狠地劈下了一记虚斩!
“呼!”
剑刃撕裂空气,带着令人胆寒的厉啸。
那股居高临下、势大力沉的压迫感,惊的项燕身下宝驹后仰。
这一剑的力度、速度和气势,竟然丝毫不比站在平地上双手全力劈砍差半分!甚至因为战马的冲击,威力更加恐怖!
项燕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赵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副刚刚装上去、未能熟练运用的铁环。
项燕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有着极高天赋的将领。
他不需要赵括再多解释什么,脑海中已经本能地推演出了这种姿势在战场上的恐怖杀伤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微颤抖着,学着赵括的样子,将双脚钳进了马镫里。
然后,他猛地一发力。
站起来了!
他竟然真的在颠簸的马背上,稳稳地站了起来!
不需要再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不需要再分出一只手去死拽缰绳。他的双脚有了坚实的支撑点,整个身体在马背上稳如泰山!
项燕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他尝试着像赵括那样,借着腰腿的力量,在马背上挥舞了一下长戟。
“呜!”
长戟划破夜空,带起一阵狂风。
项燕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那种力量感!那种毫无顾忌、可以将全身力气倾泻而出的畅快!
他越挥舞越兴奋,长戟在夜空中舞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可是,当这种兴奋达到顶点的瞬间。
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项燕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麾下的四千楚国骑兵。
他们依然紧紧地夹着马腹,一手死死拽着缰绳,只能靠着上半身的力量,单手握持着兵器。
如果……
如果来袭的敌军,真的像长平君说的那样,是一群能够站立冲锋、双手挥砍的怪物。
那他麾下这四千只能单手作战、连平衡都难以维持的楚国儿郎,迎头撞上去……
那画面,项燕连想都不敢想!
一轮冲锋下来,这四千大好男儿,恐怕十不存一,会被对方像割麦子一样,无情地碾碎!
项燕的双腿,在马镫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赵括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那不是看不起楚军。
那是真真切切地,在救这四千楚国将士的命!
“长平君……”
项燕转过头,声音发颤,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一部分,是因为亲身体验到了这马镫带来的、颠覆认知的力量感而被震撼。
一部分,是因为后怕。若不是赵括及时提醒,他差点带着四千弟兄去送死。
而更重要的一部分,是因为感动。
长平君不仅把这等神物无偿送给了他,甚至在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宁愿让赵军去顶最危险的正面,也要护住他楚军的周全!
这是何等的胸襟?!这是何等的情义?!
赵括见项燕只是第一次使用马镫,竟然已经可以站在马镫上稳如平地,略显震惊。
寻常士兵起码也得训练几个日夜才能做到的事情,项燕只是第一次尝试就运用自如,可见项燕天赋恐怖。
见效果达到,项燕显然是认识了其中厉害,于是赵括再扬马鞭,驱马回到了赵骑当中。
项燕深吸了一口气,刚想郑重地向赵括道谢。
却见赵括已经一扬马鞭,策马回到了赵军的阵列前方。
“长平君!”
他猛地一扬马鞭,想要追上去道谢。
但他绝望地发现,长平君身下的黑色骏马,速度快得惊人,他身下的楚国良驹,竟然怎么追都追不上。
项燕只好作罢,看着赵括那挺拔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论是这等神驹,还是那深不可测的谋略和胸襟。
这位长平君,他项燕,是真的追不上啊。
“传我将令!”
项燕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楚军骑兵,厉声大喝。
“全军听令!一会儿交战,若敌军骑兵站立冲锋,全军立刻向两侧迂回!”
“绝不可正面交锋!只准在侧翼放箭袭扰!”
“违令者,斩!”
布置完这一切,项燕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长平君,真乃神人也。
……
小地图上。
那团密集的红点,距离蓝点,只剩下不到两里了。
赵括知道,骑兵作战,讲究的就是一个“势”。
此时夜色朦胧,荒野之中隔着浓厚的黑暗,这种黑暗,就是最好的掩护。
敌军显然是为了隐蔽和赶路,并没有展开冲锋阵型。在一百步的距离内,谁也看不清谁。
但赵括不同。
他有地图。
他知道敌人在哪里,他知道距离有多远。
“锵!”
赵括高高举起长剑。
“全军听令!”
“平端长矛!加速!”
三千赵国精骑,在赵括的率领下,如同三千头出闸的猛虎,在黑暗中开始了最后的加速。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仿佛要将这大地踏碎。
……
夜风如刃。
王陵率领着五千大秦精锐轻骑,在荒野上疾驰。全军皆换上了从韩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甲,连旗号都换成了韩国的“韩”字大旗。
为了达到出其不意、隐蔽接敌的效果,王陵下令全军衔枚,马裹蹄,除了沉闷的马蹄声,五千人的队伍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将军!”
身旁的一名校尉压低声音,语气兴奋。
“过了这片荒野,前面就是落雁坡了!算算时辰,楚国的运粮队应该就在那片扎营!”
校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十几万石粮食啊!将军,等这趟差事办成了,回到咸阳,大王定会重赏!到时候,末将要在怡春院包下最红的姑娘,喝上三天三夜!”
王陵没有搭理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不在乎什么怡春院的姑娘,他在乎的,是这泼天的战功。
只要能把这批粮草烧了、抢了,断了韩、赵的后路,他就能向大王证明,他王陵,才是大秦最锋利的那把刀!而不是只能给王龁当副将的配角!
“传令下去。”王陵沉声喝道,“全军准备!一刻钟后,展开冲锋阵型!见人就杀,见粮就烧!不留活口!”
“喏!”
校尉兴奋地领命,正要退下传令。
王陵却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等等。”
王陵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微微侧过头,将耳朵贴向风吹来的方向。
作为一名在死人堆里滚打了几十年的百战宿将,王陵对战场的声音有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听到了马蹄声。
五千匹战马在荒野上奔腾,声音本该是如同一股洪流,整齐而沉闷。
可是现在,这股洪流中,似乎混入了一些杂音。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向外扩散。但当这涟漪扩散到极远处时,却似乎撞上了另一股看不见的波浪,被轻飘飘地反弹了回来。
声音在夜风中交织、碰撞,变得混乱而模糊。
前面……似乎也有马蹄声?
而且,这马蹄声的频率和节奏,与秦军战马的奔跑习惯,截然不同!
“将军,怎么了?”校尉见王陵脸色不对,疑惑地问。
“你听。”王陵指着正前方那片浓重的黑暗,“前面,是不是有动静?”
校尉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风声和自家战马的马蹄声,什么也没听出来。
“将军,您听错了吧?这荒郊野外的,除了咱们,哪还有别人?楚国的运粮队这会儿估计都睡死过去了。”
王陵没有说话,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前军的十三路斥候,放出去多久了?”王陵突然问道。
“回将军,已经大半个时辰了。”
“大半个时辰……”王陵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按规矩,每半个时辰必须回报一次!为何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校尉也愣住了。
是啊,十三路斥候,就算遇到意外,也不可能一个都回不来啊!
“不好!”
王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全军!立刻停止前进!”
伴随着王陵的怒吼,五千大秦轻骑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训练有素地在荒野上勒住了战马。
“吁——!”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将为何突然下令停止。
王陵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的队伍停下来,那混杂的马蹄声就会消失。
可是,当五千秦军的马蹄声彻底平息之后。
那股隐藏在黑暗中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轰隆隆……”
“轰隆隆……”
这不是风声,不是幻听!
这是大地的震颤!
而且,这震颤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一场可怕的地震,正从正前方那片死寂的黑暗中,朝着他们疯狂地席卷而来!
“这……这是……”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地……地在震……”
王陵瞳孔骤缩。
他终于意识到了那股恐怖的直觉是什么!
敌袭!
而且是大规模的骑兵冲锋!
就在这时。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名秦军的游动哨,他连头盔都跑丢了,战马的口鼻中喷吐着白沫,显然是狂奔到了极点。
“将军!将军——!”
那游动哨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扑到王陵面前,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
“前面!前面……”
他指着前方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前面到底怎么了?!说!”王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
“快逃啊将军!”
游动哨声嘶力竭地嚎叫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崩溃到了极点。
“敌军!有敌军冲过来了啊!数不清的骑兵!看阵势……比咱们的人还多啊!”
“前出的十三路斥候……全都没了!只剩我活着跑回来啦!”
“轰!”
游动哨的话音刚落。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寒芒!
随后就是无数亮银枪尖。
那是长矛的矛尖,在微弱的星光下折射出的死亡之光!
紧接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夜空!
“杀——!”
“杀光秦狗!”
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千赵国精骑,如同三千头从地狱中冲出的黑色猛虎,借着全速冲锋的巨大惯性,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刚刚停下脚步、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秦军阵列之中!
王陵呆呆地坐在马背上。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计了!
打击不止于此。
“啊!救命啊!”
“快逃!”
骑兵后方忽然传出无数惨叫,王陵扭头一看,左右两侧抛下无数箭雨密密麻麻砸向静止的骑军阵营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