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军中暗鬼
韩国,野王城外。
秦军大营连绵十里,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残阳如血。
一队残兵败将,丢盔弃甲,人人如丧考妣,从北面的荒野上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大营。
五千出征的大秦精锐轻骑,此刻回来的,竟不足两千人。各个带伤,神色惊惶,连代表主将身份的将旗都不知丢到了哪里。
中军大帐。
王龁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没有回头。
听着帐后沉重的脚步声,他知道王陵回来了。
王陵单膝跪在地上,身上的韩军伪装皮甲已经碎成了烂布条,混着泥土和干涸的血污,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他低着头,呼吸沉重,不敢看王龁的背影。
“战损几何?”
王龁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王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支支吾吾:“回……回将军,折了三千多弟兄……”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龁拿起一根长杆,在沙盘上轻轻拨弄了一下代表韩国的旗帜。
“那三千将士的尸首呢?”王龁依然没有回头,“战马呢?战损的兵器铠甲,可曾带回来?”
王陵浑身一颤,脑袋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回来?
当时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天箭雨之下,谁还有心思去收尸?那些失去主人的战马,更是全被赵括的人像套羊一样给圈走了。
看着王陵这副烂泥般的模样,王龁眼底闪过浓浓的失望与悲哀。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苦战后的撤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溃败。
王陵是被敌人直接打崩了胆子,连收拢残兵、抢回同袍尸骨的勇气都没有,像一条丧家之犬般一路逃回了野王!
王龁沉默了。
他此时甚至不想去骂王陵。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深深的自责涌上心头。
这是他王龁的错。
在长平之战初期,王陵久攻不下被大王阵前换将,他王龁就该知道,这个匹夫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遇到硬茬,根本就烂泥扶不上墙。
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把截粮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将军……将军听末将解释……”
王陵感受到了那股近乎凝固的死寂,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压迫,猛地抬起头想要说话。
“砰!”
王龁心头的烦躁爆发,他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王陵的胸口!
王陵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大帐中央。
“锵——!”
长剑出鞘。
王龁大步上前,冰冷的剑锋直接压在了王陵的脖颈上,切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解释?”
王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如冰,“五千精锐丧尽,你还有什么脸面向本将解释?留着你的话,去地下跟死去的弟兄们说吧!”
“不!将军!末将该死!但末将死前必须禀报!”
王龁手腕一沉,剑锋没有退,却也没有再进。
“是赵括!是赵括提前知道了我们要去偷袭粮队!”
“说下去。”
王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
“末将谨遵将军军令,不敢有丝毫大意!昨夜无月,大军趁黑摸近落雁坡,末将下了死令,全军衔枚,马裹蹄,连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王陵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回想起昨夜那诡异的一幕,声音都在发颤。
“可是!就在距离楚国粮队还剩三里的荒野上!我们连粮车的影子都没看见,赵括就已经带着数千精骑,迎头撞上来了!”
“他就像是长了天眼一样,在黑地里摸得清清楚楚,直接带着人朝我们冲锋!”
“将军!”
王陵猛地抬起头,迎着剑锋,双目赤红地咆哮:
“若是末将贪功冒进中了埋伏,末将死而无怨!但昨夜那阵仗,分明是他们提前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去送死啊!”
“将军,我们军中有奸细啊!!”
“有奸细啊……”
这声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中军大帐内回荡。
王龁沉默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散了几分气力。
作为身经百战的主帅,他太清楚骑兵夜袭的成功率有多高了。
运粮队冗长,五千轻骑,黑灯瞎火,衔枚裹蹄,哪怕对方防备再严密,也不可能在三里之外就组织起如此精准、大规模的反冲锋。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除非,对方早就知道了秦军的行军路线、时间,甚至是兵力部署!
王龁缓缓收回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而且,王陵好大喜功,但带兵的素养还是在的。
王龁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目光死死地盯着代表上党和长平的那片区域。
“奸细……”
王龁喃喃自语。
脑海中,突然闪过武安君白起在长平之战末期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秦军,将赵括那四十万大军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整整四十多天,赵军粮草断绝,人相食,眼看就要崩溃。
可是,偏偏就在最后关头。
可是,就在那最后关头。
赵括竟然不可思议地率领一支奇兵,精准地撕开了秦军防线最薄弱的一环,不仅突围成功,甚至反手逼得白起割地求和。
那是武安君此生唯一的一次败绩。
当时所有人,包括王龁在内,都认为那是赵括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可现在回想起来……
可如今,同样的戏码,在落雁坡再次上演。
提前预判,精准拦截,一击致命。
一次是神迹,两次,那就绝对是人祸!
难道大秦锐士之中,真的有赵国的眼睛?而且这双眼睛的级别极高,高到足以接触到绝密的军机调动?!
王龁的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陵。
“王陵,滚回你的营帐去。没有本将的军令,不得踏出半步!”
“诺……诺!”王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
王龁独自站在大帐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来人!”
王龁冷喝一声。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即刻传信咸阳黑冰台总部。”王龁语气森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查!给本将彻查军中将领,以及近期与关东列国有过接触的任何人!”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赵国的暗鬼,给本将揪出来!”
“喏!”
亲卫领命。
王龁又说,“野王等不了了,赵括已经带着十五万石粮草回了邯郸,随时可以出征,也不知道大王的刺客是否可靠,咱们今天就得出死力,必须把野王打下来!”
帐内众人听见此话,各怀心思。
王龁环视一圈。
“谁能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