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朝堂震怖
通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颤音。
龙台宫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疯狂消化着这句话的信息量。
赵豹瞪圆双目,瞅了他那孙子一眼问道:“人头?谁的人头?难道是长平君那三千精骑全军覆没,秦军把他们的人头送来示威了?!”
殿中所有人被这话吓的一出溜,但细想下的确有这种可能。
赵王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从王座上栽下来。
“大王!大王保重啊!”赵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甲片碰撞声。
“踏!踏!踏!”
这脚步声极重,那人带着三千人头凝聚的煞气,毫不客气地踩在龙台宫的白玉阶上。
“不用通传了!老夫自己来禀!”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乐乘老将军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龙台宫的门槛。
他花白的胡须上甚至还沾染着些许灰白的生石灰粉末,而在他的手里,赫然提着一个滴着暗红色液体的黑布包袱!
乐乘无视了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黑布包袱重重地往地上一扔。
“砰!”
包袱散开,一颗死不瞑目、面容狰狞的首级,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正好停在了平原君赵胜的脚边。
那首级上,还戴着一顶秦军高级将领特有的玄铁盔。
“啊!”
赵胜吓得惊呼一声,连退三步,一脚踩在了赵豹的脚面上,疼得赵豹闷哼了一声。
“乐乘!你……你竟敢带首级上殿!这是谁的头?!”赵胜指着地上的脑袋,手指发颤。
乐乘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昂首直视王座上的赵王丹,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大殿!
“启禀大王!此乃秦军副将,王陵麾下裨将之首级!”
“昨夜,长平君于落雁坡前,率我大赵三千精骑,夜破秦军五千劫粮轻骑!”
乐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报,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
“此战!仅一夜功夫,长平君阵斩秦将,杀敌三千余人!缴获秦国优良战马千余匹!”
“十五万石楚国救命粮草,毫发无损!此刻正由长平君亲自护送,缓步向邯郸进发!”
“宫门外那十车用生石灰腌过的三千颗秦军首级,便是长平君让老夫,先行带回献给大王的破秦大捷!”
轰!
朝堂震悚。
斩首三千!缴获战马千余匹!粮草毫发无损!
要知道精锐骑兵金贵无比,历来运粮部队对于轻骑兵侵扰向来头痛,难以抵御,赵括带着三千骑对抗五千骑,竟然直接就砍死了三千骑。
合着是一人一个?
乐乘的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是几道天雷,接二连三地劈在龙台宫的大殿上,把满朝文武劈得外焦里嫩!
什么十万大军围困?!
什么深陷重围、死战待援?!
全他娘的是放屁!
人家是用三千兵力,去硬刚了五千秦军精锐,而且还打出了一场堪称奇迹的歼灭战!
三千打五千,斩首三千,还能活捉千匹战马?!这他娘的打的是什么神仙仗?!
“长平君呢?伤亡几何?”赵王丹立刻问道。
乐乘挠挠脑袋。“这……不清楚,长平君没说,我也忘记问了。”
赵胜立刻接话,“怕不是死伤太多,怕大王怪罪,不敢直言?”
乐乘压根不搭理赵胜,歪着脖子想了一想,“看抬着回来的人,起码死伤几十个吧,也不少了……”
赵胜:……
赵王:……
三千对几十的战损比?
“这……这不可能……”
司马尚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秦军的轻骑那是何等精锐?长平君虽然善战,但三千对五千,怎么可能斩首三千?!这战损……这战损……”
“司马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宫门外点验那十车人头!”乐乘傲然道,“那些首级上的秦军刺青,可是做不了假的!”
王座之上。
赵王丹像是一尊泥塑木雕,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狂喜?有!十五万石粮食保住了,赵国的命脉保住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荒诞感。
赵括的军事才能,难道是没有上限的吗?!
长平破白起都算老生常谈了;现在,骑兵野战,竟然能以少胜多,正面碾碎了秦军的精锐骑兵!
这种统帅,如果不能完全掌控在手里,那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好……好!好一个破秦大捷!”
赵王丹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
“长平君,果真是我大赵的擎天白玉 柱,架海紫金梁啊!”
笑罢,赵王丹的目光如刀子一般,猛地扫向了缩在角落里、已经抖成一滩烂泥的赵虔和赵贲。
“赵虔!!!”
赵王丹这一声怒吼,仿佛夹杂着雷霆之怒。
“你告诉孤的秦军主力呢?!你告诉孤的长平君贪功冒进、深陷重围呢?!”
赵王丹大步走下玉阶,指着地上的秦将首级,怒极反笑。
“长平君在前方浴血奋战,斩将夺旗!你们这两个废物!胆小如鼠,未战先怯,竟然敢逃回邯郸,编造弥天大谎,欺君罔上!险些让孤倾国而出,误了社稷大事!”
赵虔和赵贲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
谎言被无情地撕碎,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眼前。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赵虔连滚带爬地扑出来,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是……是长平君!是长平君他布下疑阵,骗了末将啊!末将真的以为是秦军主力啊大王!”
“你还敢狡辩?!”
乐乘怒发冲冠,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赵虔的鼻子破口大骂。
“长平君布下疑阵,是为了阻断秦军斥候,护住粮草!你身为王骑校尉,手握三千精骑,连派人上去查探虚实的胆量都没有,就被几句风言风语吓得抱头鼠窜!”
“若非长平君料敌先机,主动出击,那十五万石军粮早就被秦军烧了!你还有脸在这里狺狺狂吠?!”
面对乐乘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和那明晃晃的剑锋,赵虔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欺君罔上加上临阵脱逃,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他在东市被砍上十回脑袋了!
“大父!大父救我啊!”
赵虔连滚带爬地扑向一旁的平阳君赵豹,抱住赵豹的大腿,涕泪横流,连朝堂上的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喊出了“大父”这个家中的称呼。
“大父!孙儿不想死啊!您跟大王求求情啊大父!”
赵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一脚踹死他。
可气归气,这毕竟是自己嫡亲的孙子,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被拉出去腰斩。
赵豹强忍着怒火,没有立刻向赵王求情,而是隐蔽地、冷冷地向赵虔使了个眼色,同时目光极快地向旁边同样瘫在地上的副将赵贲瞥了一下。
祖孙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赵虔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过去,混沌的脑子里骤然闪过一道灵光,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王!冤枉啊大王!”
赵虔猛地松开赵豹的腿,转身一把揪住赵贲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是他!都是他骗了我!”
赵虔红着眼眶,指着赵贲的鼻子破口大骂:“是这厮带人去前面探查,回来后信誓旦旦地告诉末将,说前方沙尘遮天蔽日,绝对是秦军主力来犯!末将本想拼死一战,是这厮一再进谗言,说若是王骑全军覆没,邯郸将无兵可守!末将是受了这小人的蒙蔽啊大王!”
“你……校尉大人,你血口喷人!”
赵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一秒还跟自己串供的长官,此刻竟然毫不犹豫地把一口黑锅全砸在了自己头上。
“明明是你自己……”
“闭嘴!你这欺上瞒下的狗奴才!”赵虔生怕他乱咬,一巴掌狠狠扇在赵贲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此时,平阳君赵豹这才长叹一声,颤巍巍地出列,双膝跪倒在玉阶之下。
“大王!”
赵豹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老臣教孙无方,致使他性格懦弱,偏听偏信,受了小人蒙蔽,险些误了大王和社稷!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但念在他并非主谋,只是愚蠢怯懦……老臣厚颜,恳请大王开恩,留他一条狗命,让他在军中戴罪立功吧!”
赵豹这一番话,把“欺君罔上”的死罪,巧妙地偷换成了“性格懦弱、偏听偏信”的过失。
王座之上。
赵王丹冷眼看着这对祖孙俩在殿前演的这出双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赵虔是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
但平阳君赵豹毕竟是赵国宗室的元老,在朝中根基深厚,而且当初正是赵豹极力推举,赵虔才当上了这个王骑校尉。
若是当廷斩了赵虔,一点余地不留,势必会让平阳君一系彻底寒心。眼下强敌在外,朝堂内部不能再出乱子了。
“哼!”
赵王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大袖一挥,语气森寒:
“其罪当诛!”
“将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即刻褫夺军职,押入廷尉大牢,听候发落!”
听见“押入廷尉大牢”几个字,赵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只要没当场拉出去砍了,进了廷尉大牢,凭他平阳君的面子,以后总能找机会把人捞出来。大王这显然是顾忌了宗室的面子,高抬贵手了。
“老臣……多谢大王不杀之恩!”赵豹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大王开恩!大王开恩啊……”
赵虔和赵贲两人哭嚎着,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大殿内,随着两人的哭嚎声远去,再次恢复了压抑的平静。
处理了这两个废物,赵王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渗着血水的黑布包袱上。
那颗秦军副将的头颅,仿佛正用死不瞑目的眼睛,嘲笑着邯郸城里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权贵。
“相邦。”
赵王丹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脸色同样难看的平原君赵胜。
“十五万石粮草保住了,秦军的劫粮精锐也被灭了。如今长平君携三千人头、千匹战马的泼天大功,正在回邯郸的路上。”
赵王丹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极度的忌惮。
“你告诉孤,等赵括到了宫门外……孤,该如何封赏他啊?”
这个问题一出,满朝文武,皆是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是啊,怎么赏?
之前断他的粮,逼他立下五十万石的军令状,是为了打压他。
给他赐婚云岚公主,是为了用驸马的身份困住他、夺他的军权。
可现在,半月之前还没过去一半,人家不仅自己筹到了二十多万石军粮,还顺手打出了一场堪称神迹的破秦大捷!
救下十五万石军粮,不仅是推进了助韩之事,更是稳固赵楚盟约。
毫不客气的讲,就是挽救了赵国半条命的天大功劳!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难不成孤还能把王位让给他?
赵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连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就在朝堂上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时。
龙台宫外,原本安静的青石广场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啸!
那是数百名跪地的学子,那是无数闻讯涌上街头的邯郸百姓!
“长平君万胜!”
“大赵万胜!!!”
这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涌入大殿,震得王座上的赵王丹面色发白。
他知道,这滚滚的民心与军威,已经不再是他这个赵王,可以轻易拿捏的了。
赵胜此时终于想通了什么,伏在赵王丹耳边说:
“大王啊,此子不可以常理计,剩下的军粮就别筹了,直接派赵括出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