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少司命
邯郸,公主府后院。
天色显得阴沉,风雨欲来,秋风卷起漫天金黄的落叶。
云岚一袭利落的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手持三尺青锋,正在庭院演练剑招。
她正在练一招“惊鸿照影”,此招讲究手腕灵活,剑势需如惊鸿掠水,轻灵中透着一击必杀的狠辣。
平时熟稔的剑招,不知怎的,剑势行至中途,云岚的眼神一晃,手腕一软。
剑影顿时散了大半,非但没能刺中那片作为目标的落叶,脚下的步伐还绊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啪。
一声脆响。
一截青竹枝从侧方探出,准确无误地敲在云岚的手腕上。
力道拿捏得极准,刚好震麻了云岚的虎口。
云岚吃痛,手一松,青锋当啷落地。
她捂着手腕,扭头看去。
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站姿如松,一袭淡紫长裙,面覆轻纱,只隐约透出绝美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下颌处,有一块花瓣形状的淡红胎记,衬着那雪白的肌肤,平添了几分妖娆与神秘。
她手中,握着一根方才"教训"云岚的竹枝。
此人,正是云岚的剑术老师。
当年云岚在秦国为质,刀斧加颈,九死一生。正是这位神秘女子,持一柄长剑,护着年幼的云岚,从咸阳城中一路血战,杀出了秦关,这才保住了云岚一条性命。
云岚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姓芈,平日里,只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芈师"。
"芈师……"云岚揉着手腕,小声嘟囔,有些委屈。
芈师缓步走下回廊,纱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云岚身上。
"心不静,剑则乱。"
芈师的声音很好听,却如冬日井水般冷冽,没有半点起伏。
她看着地上的长剑,淡淡开口:“自从前日起你便无心练剑。是因为那个男人?”
云岚双颊飞上两抹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老师的眼睛,脚尖无意识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哪有……是王兄突然下旨赐婚。君命难违,我身为公主又拒绝不了,心里烦闷罢了……”
云岚声音越说越小,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找得毫无底气。
芈师看着少女那副口是心非的娇俏模样,冷寂的眼眸中浮过微波。
她转过身,看着满院秋色,轻声念道: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若是你这般年纪,遇上那等惊才绝艳的男子,可能也会迷恋上他。”
云岚听见平日里清心寡欲的老师竟然说出这等话语,登时急得跺脚,声音里带了几分羞恼和嗔怒。
“芈师!”
芈师转过头,看着云岚绯红的脸颊。
“这般容易红脸,可见心思早就藏不住了。”
芈师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当年你在秦国为质,四面皆敌,刀戈架颈,你尚且能稳得住心神练剑。如今不过一桩婚约,便乱了全部分寸。”
云岚垂着脑袋,白皙的指尖死死抠着腰间的衣带,低声辩解:“那不一样,那时只有生死。如今……”
“没什么不一样。”
芈师淡淡打断了她的话。
“兵刃伤人,不过皮肉苦痛;情爱缠人,困的是心神。当初我持剑护你杀出秦关,能挡千军万马,却没法替你斩断心底执念。”
她顿了顿,纱罩下的目光落在少女那泛红的脸颊上,眼神中难得透出一抹共情,终究是化作了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他日后身陷绝境,你手上却无半点功夫,如同昨日听闻他被十万大军围困一般,你又当如何?依然是只能在府里痛哭流涕么?”
此话听得云岚呼吸停滞。
前日听闻赵括深陷落雁坡,她披甲持剑想要出城单骑救夫,但仅是赵家主母一番话就将她劝下,终究是她实力不够……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力和绝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云岚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地上的长剑。
芈师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院外走去。
“罢了,今日修行就到这里,你好好想想吧。”
……
公主府外。
赵括骑着野结衣,刚好慢悠悠地来到大门前的大柳树下。
他刚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树干上,正准备上前让门房通传。
只听“吱呀”一声。
公主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一名淡紫罗裙、面上覆着轻纱的女子出府。
两人刚好在台阶上下打了个照面。
赵括愣了一下。
秋风拂过女子的面纱,那块精致的花瓣胎记若隐若现。
女子步伐轻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仿佛一把藏在古朴剑鞘里的名剑,锋芒内敛却又令人心悸。
芈师只是微微侧目,轻描淡写地扫了赵括一眼。
那是一个极寡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
随后,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步履从容地与赵括擦肩而过,顺着长街渐行渐远。
赵括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马鞭,回头看着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街角,一个照面唤醒了他前世的记忆。
什么情况?
冷面,紫衣,轻纱,绝美,武功深不可测的既视感。
我这是在这个时代,看见现实版的少司命了?
云岚这公主府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号神仙人物?
赵括摇了摇头,看了眼天色,浓重乌云积攒,得赶在下雨前处理完啊。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上台阶。
“劳烦通传一声。”
刚刚打开的门缝里,又探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那小侍女做贼似地左右环顾,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她根本没看近在咫尺的赵括,而是越过马头,直勾勾盯着那道远去的紫色背影。
直到芈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小侍女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拍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送走了一尊极其可怕的煞神。
视线一收。
小侍女转过头,余光撞见台阶上杵着一个身高八尺、铁甲未卸的彪形大汉。
“呀!”
小侍女整个人往后蹦出半步,看清来人面容后,一双眼睛瞪着,结结巴巴惊呼:“长、长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