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辞行
赵括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大惊小怪的丫头,哑然失笑。
感情我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的背影有存在感?那少司命到底什么来头,能把个小丫鬟吓成这样?
赵括将牵马的缰绳递给旁边的府兵,语气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是我,劳烦通传一声,我要见公主殿下。”
“长平君稍待,奴婢这就去!”小侍女如梦初醒,提着裙摆蹿进了府内。
赵括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前庭客堂。
本来以为只是个简单的辞行,说两句话就走,结果这一等,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赵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里的热茶都快变凉了。
他百无聊赖地敲着案几,心底暗自嘀咕。
按理说听见我来,公主殿下早该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了。怎么今天磨蹭这么久?
不会是注意形象了在洗澡换衣裳吧……
这古今中外,女人出门前梳妆打扮耗时的定律,果然是不破的真理啊。
正想着,一阵轻盈的环佩叮当声从游廊深处传来。
赵括抬眼望去,眼中顿觉一亮。
只见云岚自屏风后款款走出。她褪去往日那副总爱穿着利落劲装换上了一袭烟霞色的流仙罗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原本高高束起的马尾也放了下来,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
那张白皙姣好的脸蛋上,明显是刚刚用清水洗过,甚至还极不熟练地点了一抹淡淡的胭脂,将原本就泛着羞意的双颊衬得愈发娇俏动人。
赵括嘴角挑起。
女为悦己者容,这特意打扮过的样子,倒真有了几分待嫁新娘的韵味。
云岚款款走到了赵括面前,不发一言等着赵括行礼。
赵括端坐席上,同样不说话,就这么欣赏着梳妆打扮后的云岚。
三息后……
终究是云岚先绷不住了,她先打量了一番赵括,瞧着是手脚齐全,嘴上道:
"本宫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那位‘深陷十万秦军重围、危在旦夕'的长平君啊。"
赵括觉得好笑,传到公主这里我都变成深陷十万秦军重围了?
云岚见赵括勾着嘴角还不说话,她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调,斜睨着赵括。
"怎么,没死成?"
赵括嘴角一抽。
好家伙,这话说的。
"托公主的福,命大。"赵括笑眯眯地应着。
"命大?"
云岚冷哼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陡然拔高。
"你倒是命大!可你知不知道,前日夜里,邯郸城都传遍了,说你被十万秦军围在落雁坡,插翅难飞!"
"满城的学子都跑去宫门口给你哭丧请愿了!本宫甚至……"
她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说漏什么,她脸颊"唰"地一下泛起红晕,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赵括挑了挑眉。
"本宫什么?"赵括凑近了半步。
"本宫……本宫担心的是那十五万石军粮!"
云岚梗着脖子,强词夺理,俏脸涨得通红。
"那可是大赵的命 根子!你要是死了,粮食被秦人抢了,我赵国怎么办?!本宫是为了赵国社稷着想,懂不懂?!"
"哦~"赵括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原来是担心粮食啊。我还以为公主是担心未婚夫呢。"
"谁担心你了!"
云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这登徒子,未婚夫又是什么奇巧淫词!
“你少自作多情!”
“是是是,是我自作多情。”赵括连连点头,“所以您的未婚夫这不是来给您赔不是了嘛。”
云岚瞪着他那欠揍的笑脸,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却忽然泄了气。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既然没事,传那等假消息做什么。"
"害得满城人都……"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说出口。
赵括笑容微微一收。
他知道,这位公主,是真的被吓到了。
那夜满城风雨,谁知道这个外表骄纵的姑娘,心里又是怎样的七上八下。
"军情诡谲,身不由己。"赵括正经了几分,语气放软,"让公主殿下担……让殿下为社稷忧心了,是赵括的不是。"
云岚努努嘴,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
“所以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府里?就为了赔个不是?”云岚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努力端出公主的架子。
云岚说这一番话,本意是想引着赵括再陪她玩耍。
赵括未能意会:“明日大军便要拔营前往野王前线,此去山高路远,特来向殿下辞行。”
听到“出征”二字,云岚脸色瞬间难看,一副要掉小珍珠的模样。
“怎会是明天,这不是才过去七天么?!”云岚咬了咬下唇。
赵括半打趣半安慰:“早些出发,才能早些回来娶公主殿下呀。”
“你……登徒子,本宫在跟你说正事!”
赵括叹了口气。“大王体恤,给臣把余下的粮草全凑起了,所以就提前动身了。”
“哼!又是王兄!”云岚愠怒道。
赵括却笑了,“殿下,这真的不能怪大王,守家卫国本是臣子本分,早去晚去都是躲不掉的事,但臣子有一句话是真的。”
“什么话啊?”
“等着臣回来,早些回来就能早些娶公主殿下进府。”
“谁……谁要你娶。”
“怎么,怕我打输了,殿下还没过门就要守望门寡?”赵括哈哈一笑,顺口便调戏了一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云岚像被踩了痛脚,端起来的公主架子瞬间破功,美目圆睁怒视赵括,“我才不会给你守寡!”
赵括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对了,刚刚我在府门口,撞见一位面上覆着轻纱的紫衣女子。”
他眼中带些好奇。“那位是谁?”
“那是教我剑术的老师,我都唤她芈师。”云岚撇了撇嘴,轻哼一声,“怎么,长平君纵横沙场,如今见了人家一面,连魂都被勾走了?”
赵括实话实说:“臣观那人深不可测,恐其居心叵测会对殿下不轨。”
“不可胡说!”云岚轻喝。
赵括没想到云岚这样反应,有点尴尬的挠挠头。
云岚意识到言重,她回忆起往事,轻声道:“当年我在咸阳为质,在位的还是父王,阏与之战时秦王便要拿我祭旗。是芈师单人一剑,护着我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我只知她姓芈,其他的一概不知。她性子极冷,平日里除了教我练剑,几乎从不与人多言。”
赵括略显懵逼,一人一剑单挑国家?这还是战国世界观么?
能在重重包围的咸阳城里把人救出来,这女人的武力值简直堪称恐怖。这样的人待在邯郸,竟然甘心陪我的云岚练剑,白捡的神级保镖啊。
还有阙与之战……那不是我没见过面的老爹打的嘛,历史上赵奢正是因为阙与之战才受封马服君。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
眼看天色将晚,赵括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云岚见他要走,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急忙站起身,白嫩小手摸向自己脖颈,扯下一枚玉符。
玉符经过长时间佩戴,浑身散着柔和油润的哑光。
云岚犹豫一息,将那玉符塞进赵括的手掌里。
指尖触碰的瞬间,赵括还能感觉到玉符上残留着少女的温热,以及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是什么?”赵括看着手中小马模样的玉符微微一怔。
“这是当年去秦国前,我娘留给我的平安符。”云岚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细若蚊蝇,“在咸阳那些年,全靠它保佑我逢凶化吉。你……你带在身上。”
“小马?”赵括疑惑。
“生……生肖……”云岚回答。
赵括若有所思。
我穿越这个年份是前260年,史记为辛丑年,牛年,公主今年十九岁,十九年前……午马。
原来公主是属马的啊。
忽然他意识到哪里不对,赵括再看眼前公主,莫名的毛骨悚然爬上脊背。
战国尚无周岁概念,只以虚岁计之。
关东六国,正月岁首,每过正月虚岁添一。
秦国,十月岁首,每过十月虚岁添一。
大王曾说公主今年十九,十九年前的前279年刚好就是午马年,这不可能。
因为用虚岁计算生肖应该是用:
当前年份-岁数+1,算得的年岁即是生肖。
除非公主实际出生在秦国,那么公主生日应该是在十月到正月之间。
如今十月初一,所以大王会以为她是虚岁十九,云岚童年在秦国生活十年,会认为自己刚到二十。
虽然战国人不过生日,但赵括还是随口问了句。
“公主二十岁诞辰是不是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王兄告诉你的?”
赵括懵了,真给我猜对了,云岚对我撒谎了,她并非是送去咸阳,而是从出生起就在秦国……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赵括摇摇脑袋。
但我想这些暂时也没什么用,不如等以后更了解她了直接问。
不过……公主是射手或者摩羯座,这个大概可以确定了……
云岚见赵括久久未言,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与期盼:“赵括,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祝你……马到功成,武运昌隆!”
赵括回转心神,他笑了笑,握紧手中尚存余温的平安符,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祝我马到功成!
他再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面带红晕的少女一眼,郑重其事地将平安符贴身放入怀中。
“多谢殿下。这符,我定整日佩戴,时刻记得殿下嘱咐!”
说到着,云岚看了眼天空。
“马上要下雨了,我给你带把伞吧。”
赵括摆摆手,“多谢殿下惦记,但不用了,不爱打伞。”
说罢,赵括后退半步,却没有转身离开。
他反而毫无征兆地张开了双臂,整个人像个木桩子一样,面朝云岚定定地站着。
云岚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维持着张臂动作的赵括,满脸疑惑:“你还不走?赖在这里干嘛?”
赵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理直气壮地叹了口气。
“殿下,我这一去野王,少说也得月把子见不着面。战场刀剑无眼,临别之际,你连个拥抱都不给未婚夫一个吗?”
“你!”
那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此刻“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连修长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这人怎么这般无赖!这可是光天化日,前庭大厅!
“谁要跟你抱!”
云岚羞恼交加,直接伸手去推赵括胸口,嘴里没好气地连声娇嗔:“滚滚滚!赶紧滚去打你的仗!少在这里油嘴滑舌!”
赵括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却也不恼,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殿下在家好生备嫁,我胜仗归来,把这天下给你当做聘礼!”
大笑声中,赵括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背对着云岚挥了挥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云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骑在马背上的宽厚背影消失。
秋风拂过她发烫的面颊。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刚刚碰过赵括胸膛的指尖,嘴角忍不住偷偷弯起一抹清甜的笑意。
“天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