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亡息
苏射大步迈出正堂,厚重的竹帘在他身后落下,炭火的暖意被尽囚于堂内。
堂外的游廊里,冷风如刀。
八个衣衫单薄、满身煤灰味的铁匠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苏射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浑身上下带的铁器,不论是凿子还是刮刀,全给老子解下来放外边!要是待会儿进去,让老子在谁身上搜出半个铁钉,小心他全家老小的脑袋!”
听见这凶话,铁匠们更加畏畏缩缩。
苏射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眼神如凶兽,扫视一圈:“里面坐着的,可是打下这座野王城的上将军!一会儿进去了,都给老子放尊重点,头低着,眼睛别乱看!听懂了没有?!”
寒风呼啸,廊下鸦雀无声。
八个铁匠全低着头,抖得像寒风里的鹌鹑,却没一个人敢出声搭话。
苏射碰了一鼻子灰,顿时火气上涌。他本就生得身高九尺,体型壮硕如熊,加上这几日杀伐染上的血腥气,此刻横眉怒目再吼一道:“聋了吗?!老子问你们听懂了没有!”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吓得这群野王原住民浑身一个激灵。
“听……听见了军爷……”
“听懂了,懂了……”
几个人颤着声,七嘴八舌地小声告饶,手忙脚乱地从腰带、袖口里往外掏打铁用的小物件,丁零当啷扔了一地。
苏射这才用鼻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在每个人身上粗暴地摸索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任何锐器后,才一把掀开竹帘。 “进去!”
正堂内,赵括端着陶碗,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苏射那副凶神恶煞的做派,微微皱了皱眉。
在战国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苏射的行径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将领护卫主帅的标准做派。
但赵括看着门外那些瑟缩的百姓,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悯。
他前世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
如今他想把野王当做自己在这乱世发芽的第一个根据地,他需要在其中找到那份平衡,靠恐惧维持的统治脆如薄冰,唯有真正把百姓当人看,这块根基才能坚如磐石。
竹帘掀开,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涌入,八个铁匠鱼贯而入。
大堂内燎炉烧得极暖,几人一进来,原本冻得僵硬的身体微微舒展,浑身的紧张劲儿也跟着散了一些。
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到端坐在宽大长案后、披着狐裘大氅的赵括时,心理上的恐惧却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这就是那个七天攻破野王、生擒秦国主将的赵国杀神?
八个人局促地站在堂中央,不知是该站着听训,还是该跪下磕头,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攥紧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角。
赵括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陶碗,目光平静地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这八个人,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大的须发皆白,少说也快六十了。他们无一例外,双手粗糙如老树皮,骨节粗大,那是常年握锤打铁留下的印记。
赵括的目光并不锐利,但那种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却随着视线的移动,让铁匠们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
当赵括的目光终于落到队伍末尾那个最年轻的铁匠脸上时,他一瞬顶不住压力。
“扑通!”
年轻铁匠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砖地面上,紧接着便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砖石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将军!求求您开恩呐!将军想打什么兵器、要多少器械,小人都拼了命去打!求将军别杀俺……”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绝望的哭腔嘶喊:“俺媳妇前些日子才刚生了娃娃,眼下入了冬,家里一粒粮都没了,全家老小都指望着俺这双手养活……俺真不想死啊将军!”
这绝望的哭喊声就像是会传染的疫病。
“扑通,扑通……”
其余的铁匠再也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纷纷跟着跪倒在地,伏着身子哀求告饶。
偌大的正堂里,瞬间跪了一地。
唯独队伍最前方那个最年长的老铁匠没有跪。他枯瘦的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眼底透着惊惶,却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只是不知为何,他眼睛总是不经意瞟向隐没于大堂角落的一个丫头。
赵括轻轻叹了口气。
在战国,手艺精湛的铁匠走到哪里都是军方垂涎的香饽饽。
他赵括能想到把全城的铁匠集中起来,王龁占领野王时,必然也做过同样的事。
但秦军是怎么对待这些工匠的?
不得而知了。
“苏射。”赵括开口了,语气温和。
“末将在。”
“再去搬两个火盆来,让伙房端八碗热粥,给几位师傅暖暖身子。”
“喏!”
此言一出,堂内伏地大哭的铁匠们瞬间僵住了,连那个死撑着的老铁匠也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赵括从长案后站起身,绕过案几,缓缓走到那个磕破了头的年轻铁匠面前,亲自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我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送命的,是来给你们送口粮的。”
气氛烘托下,几个铁匠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挺直腰杆站着的老铁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将……将军……”
赵括听见有人竟然敢打断他说话,饶有兴趣的看着老铁匠。
老铁匠又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
“俺……俺受够了!”他说出这一句话,然后又转头对着身边一群铁匠喊道:“咱给秦军敲刀剑,敲出来砍的是咱自家亲人!俺两个孩儿都被秦狗杀了!被俺亲手敲出来的刀砍死了呀!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俺就算是死,也不会再给恁敲家伙!”
一语落地,满屋铁匠尽数垂首,堂内气氛死寂到极致。
角落侍立的小丫鬟捂住嘴,怔怔望着老铁匠,想说什么,却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多言。
赵括闭了闭眼,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我非秦军,王龁如何苛待你们,我不想知道了。但在我赵括辖下,出力者必得其食。我要你们帮我打制一样东西,只要手艺精湛、按期交货,每人每月,三石粟米。
“三……三石?!”年轻铁匠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技艺出众者另有加赏,三石只是保底。”
赵括又拍了拍老铁匠的肩膀,单独对老铁匠说道:
“我们不是秦军,我们是来打秦军的,若想走,我不为难你,但如果你想告祭令亡息在天之灵,想要在为他们报仇的话,我欢迎你留下。”
接着他转身走回长案,手指在那张画着马蹄铁的羊皮卷上重重一点。
“现在,都给我站起来,过来看看这图纸。看看这门能救你们全家老小性命的营生,你们,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