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见王龁
马蹄铁虽然工艺简单,但相比于马镫的技术保质期更久,原因无他,马镫悬于马匹两侧,明眼人一眼就能瞅见,瞅见了就能琢磨出来。
但马蹄铁藏于马蹄底下,作用这是隐形的提升马匹耐用度,只要这项技术不被透露出去,旁人很难看出端倪。
可以长时间保证技术独有。
这就是为什么赵括直到拿下野王才把马蹄铁掏出来。
等所有的铁匠记下羊皮卷上样式,赵括又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喝完热粥,就送去了署内特意安排的锻造营。
这批铁匠还没有正式投附赵括麾下,自然不能让他们带着技术离开。
安排妥当后,赵括又叫来苏射。
“派几个面相和善的弟兄盯着铁匠营。这群人若是识相,就好声好气地供养着;若有轴着不听话的,也别轻易打杀。寻常百姓所图不多,只要查清不是他国的谍子,饿上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末将明白!”苏射抱拳应诺。
赵括掸了掸大氅上的浮灰,往门外走去,“你先去办,今日无事,随我去一趟大牢,见见王龁。”
赵括立于门外看了会儿仍在纷扬的大雪,一直等到苏射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官署,踩着积雪朝城北的监牢走去。
苏射落后半步,看着赵括的背影,挠了挠腮帮子,疑惑道:
“将军,如今王龁都被咱们抓了,野王也攥在手里了,您说秦军是不是在后头还憋着什么阴招?”
赵括略显讶异地回头看苏射一眼。“哟,这几天长脑子了?变聪明了?”
苏射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搓着手说:
“末将就是觉得,咱们这次拿下野王城,赢得太顺当了。天天跟在将军身边看您布阵打仗,末将想不学点东西都难。”
“多动脑子是好事。”
赵括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一会进了死牢,你跟在我身后,多听多看,但记得把嘴闭紧。记住,无论一会你听见我说什么,哪怕我说天塌了,你脸上也不许露半分表情,知道么?”
苏射见赵括神色严肃,立刻收起笑脸,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野王城乃军镇,死牢建在地下,常年不见天日。
刚一踏入阴暗潮湿的石阶,一股刺骨的阴寒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霉臭味便扑面而来,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两人走到监牢最深处的一间精铁重牢前。
墙壁上的火把“劈啪”作响,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牢房角落里的那个人影。
王龁盘腿坐在枯草堆上,手脚皆被粗大的铁链锁死。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象征着秦军上将军身份的玄色将袍。
只是那将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攻城那夜被藉车抛洒上的滚烫金汁,如今早已在寒风中冻结成了硬邦邦的黑黄色斑块,死死黏附在甲片和布料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抓捕他时,赵军嫌他身上太臭,根本没人愿意靠近去扒他的衣服换囚服。
王龁自己更不敢脱。这地下死牢寒气透骨,若是脱了这身厚重的将袍,熬不过半个晚上就会被活活冻死。
他只能硬生生忍受着这奇耻大辱,像个乞丐一般苟延残喘。
听见铁门外的脚步声,王龁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如同一尊散发着恶臭的石像般枯坐着。
赵括隔着铁栅栏,淡淡开口:“王老将军,近来如何呀?”
王龁嘴唇紧闭,毫无反应。
赵括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得意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韩国的大军今日清晨已经入城了,足足五万兵马,就屯在四门。如今这野王城内外铁板一块,兵精粮足,别说你现在是个阶下囚,就算巅峰状态的白起亲临城下,他也救不出去你。”
听到这句话,王龁那如同枯木般的身躯猛地一震。
韩军进城了!
王龁心中瞬间掀起狂喜的巨浪。
韩国的大军既然进了城,定然是韩王已经收到了秦国的密信,彻底倒向了大秦!
赵括这个蠢货,竟把要命的刀子亲手请进了城里!不出两日,韩军就会暗中潜入大牢将我救出,到时候里应外合,野王城不攻自破!
王龁冷笑出声。
他伴着铁链的哗啦声,缓缓挺直了腰板,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赵括啊赵括,你蠢就蠢在,想得太多,看得太浅。”王龁扯起干裂的嘴角,嗤笑道。
赵括闻言,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愠怒,厉声道: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子七天破你野王城,杀得你变为满身涂屎的阶下囚,也配说本将蠢?!”
王龁丝毫不惧,仰头大笑,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嘶哑回荡。
“竖子!你无非是仗着些投掷腌臜之物的低劣招数,侥幸破城!老夫落于汝手,要杀要剐随你便!大秦铁蹄迟早踏碎尔等赵人国门!待杀得尔等赵人全族死绝,妻女充妓的那一天,老夫必在九泉之下为汝举杯庆贺!”
赵括咧了咧嘴,冷笑一声:“想得挺好。只可惜,你那些算计早就漏了底。若非白肃那个软骨头贪生怕死,本将这次倒还真有可能栽在你秦军的手上。”
王龁心跳漏跳一拍。
白肃?!
不可能!白肃带两千精骑去冲阵,早该死在乱军之中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王龁眼中闪过些警惕,但又迅速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白肃本就是个软骨头,本将从不觉得他死了是什么损失。"
“哦?是吗?”
赵括心中暗赞这老狐狸定力惊人,滴水不漏,嘴上却毫不留情。
“好在白肃贪生怕死,眼看兵败,当场便跪地投降了。王老将军,他这会儿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我官署的大堂里,喝着热茶,吃着烤肉呢。”
苏射就站在赵括身后,他听见这话,心头寻思。
白肃不是突围的时候被弓弩手连射了两箭,抬回营地半个时辰就咽气了吗?尸体都拿去城外掩埋了,上哪喝热茶去?
牢房里,王龁瞬间呼吸一沉。
我誓死捍城,却落得如此下场,他白肃一个降将,凭甚安好!
“这绝不可能!”他死死盯着赵括,胸口剧烈起伏,见赵括不搭理他,心中愈发着急,便厉声喝问:“他都告诉你什么了?!”
“将军急什么?”赵括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笑道,“你猜呢?”
王龁的双眼圆凸,嘴里念念叨叨。“不可能不可能……”
多日以来的寒冷和饥饿以及身上的恶臭,早就刺激的他理智不存。
赵括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龁的眼睛。
“王龁将军,临阵对敌之时,两次被白起褫夺帅印、临阵换将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砸在王龁此刻脆弱的神经上。
长平之战,他被白起顶替;如今野王之战,他又被白起拿掉了指挥权!虽是大王安排,虽然确实他技不如人,但白起已经遭长平大败,又凭什么!
“白肃!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你不得好死啊!”
王龁彻底破防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疯狂地挥舞着锁链,双拳重重地砸在生铁铸就的墙壁上,砸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赵括看着陷入癫狂的王龁,轻飘飘地补了一刀:“老将军可别这么说。明明是你自己紧闭城门,将白肃和两千精骑弃于城外。他走投无路之下另投明主,将你们的底细和盘托出,也怪不得他吧?”
王龁死死咬着牙,没有接话,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愤怒到了极点,但脑海深处有个声音不断发出警告。
冷静!王龁,你也是将军,快冷静!
白肃那个软骨头虽然投敌,但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白起接管全军帅印的事,他是知道的。白起在轵邑暗中设下二十万伏兵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但他并不知道这盘棋真正的杀招!
联合韩国,让韩军打入赵军内部反戈一击这等绝密之事,整个大军只有老夫和武安君知晓!白肃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赵括这竖子只知道换将和轵邑伏兵,根本不知道他刚刚迎进城的五万韩军才是真正要他命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龁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
换将白起之事,等武安君出手时迟早是明牌,赵括提前几天知道也无伤大雅。
他依旧会被蒙在鼓里,我只需在这牢里忍辱负重等上几日,等韩军将我救出,等大秦铁蹄合围!
等到那时,我定要亲自生擒赵括和白肃这两条狗,将他们千刀万剐!
王龁深吸了一口气,停了一切动作,重新在枯草堆上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一副闭目等死、发誓绝不开口的模样。
赵括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后幽幽补了一句。
“老将军在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想韩军什么时候会来救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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