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四公子
公孙旦缩着脖子,声音有些发虚:“回上将军……属下……属下给养到魏国去了。”
赵括眉头微拧。
“魏国?我让你去换粮,你跑去别人国都门外圈地养马?”
公孙旦赶忙抬起头,连连摆手叫屈:
“上将军明鉴!属下带队到了魏国大梁城下,那魏国守将瞧见属下身后跟着数百名大赵甲士,死活不肯开城门。”
公孙旦一句说完,抬眼偷瞄了下赵括脸色,只见赵括轻“嗯”一声。
“继续。”
公孙旦松了口气,继续道:
“属下进不去城,索性心一横,就在大梁城外划了一块空地,标做‘戏马场’。”
“随后属下让人对着城头上喊,只要魏国骑兵能在正面冲锋中,挑落咱们装备了马镫的甲士,当场赏金五十镒,再倒贴战马十匹!”
公孙旦稍作得意:
“魏国那些骑卒自诩勇武,受不住激将,纷纷出城挑战。结果全被咱们踩着马镫的弟兄一个照面打下马背。没过三天,大梁城外就挤满了看热闹的魏人。”
赵括看着公孙旦那副商人特有的市侩嘴脸。
有点东西。
把枯燥的商业游说变成了摆擂台实战,没有比这更能直观展示骑兵装备威力的方法了。
“后来呢?”赵括问。
“后来,大梁城中驶出一架极其华贵的车马。车上下来一人,自称信陵君。”
赵括垂眉。
信陵君……
魏无忌……
战国四公子之一,原历史中,长平之战赵国大败,次年秦军围困邯郸,信陵君盗取魏王兵符,领军驰援赵国,击退秦军,生出了个窃符救赵的典故。
我本就想着公孙旦去大梁会不会碰见,结果还真给碰见了。
赵括正想着,听见公孙旦继续道:
“信陵君惊奇与咱大赵骑兵神威,我对他说只需一物,便可令骑兵战无不胜……他竟直接买下了这图纸和随行的马镫,出价六万石粮草!”
赵括心里盘算着这个数字。
六万石。
真是不白跑一趟。
眼下野王城内兵将堆积,不光自己手底下的十万赵军要张嘴,还有那刚吞下来的十万秦军降卒。
就算农妇田里种的土豆能抗冻,也得反复播种育苗两次才能大面积推广,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这一批军粮,刚好能将青黄不接的坎儿填上。
公孙旦见赵括面色缓和,又赶紧补上一句:
“信陵君人真仗义!他见属下带着这庞大的马队在城外扎营,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便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他直接下令,在大梁城外划出一大片上好的草场,专门留给属下安置那批秦国战马了。”
仗义?
赵括看着公孙旦邀功的脸,觉得好笑。
魏无忌会这么好心?
战国四公子,哪一个不是精于算计,大冬天辟出一大块草场养上千匹马,马料、人工全都是成本,谁愿意做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正想着,公孙旦突然“哎哟”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瞧属下这脑子!被公主的事一吓,差点把最要紧的东西忘了。”
公孙旦赶紧把手探进胸口的衣襟,摸出一卷用细麻绳扎紧的竹简,双手平举递了过来:“上将军,这是信陵君托属下带给您的亲笔信。”
赵括单手接过竹简。
拇指在封口的火漆上抹过。暗红色的漆面平整,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
拇指一挑,挑掉火漆,解开麻绳,赵括将竹简展开。
墨迹微微透着漆香,字迹遒劲挺拔,透着一股不落凡俗的名士气度。
“无忌顿首,赵上将军足下:
“昔闻秦赵相拒于长平,虎狼陈兵,天下侧目。将军临危受命,破强秦,却武安,威震海内。无忌僻处大梁,亦深感足下之风采,心向往之。
“近得晤尊使,有幸亲睹马镫之巧,实乃夺天工之利器。以此驭马,铁骑纵横如履平地。将军得此定鼎神物,不私藏于庙堂,而肯遗泽大魏,无忌代大魏甲士,感佩五内。”
看到这儿,赵括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明明是我用六万石粮食卖出去的图纸,到了这信陵君的嘴里,倒成了我高风亮节主动分享了。
赵括目光继续往下移。
“方今岁暮天寒,冰雪塞道。尊使携千骑良驹奔波于外,粮秣维艰,恐损战力。无忌斗胆,已于大梁城西辟出草场三百顷,暂代将军牧养。
“霜风虽厉,终有春及。待将军却敌凯旋,荡平烽烟之日,无忌当于大梁扫榻相迎,备薄酒,盼与君把酒言欢。
“临书神驰,不尽欲言。
“魏无忌,再顿首。”
赵括将竹简慢慢合拢,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
六万石军粮是买马镫的钱,这代养战马的草场,才是魏无忌真正要下的一步暗棋。
一千五百匹秦国战马,大梁城外的草场。
替我养马是假,扣着这批战马当个由头,逼着我战后亲自去大梁领马是真。他这是借着公孙旦的手,在向我递橄榄枝呢。
魏国南部挨着秦国,天天提心吊胆。能提前结交一个在正面战场拦住白起的赵国主将,这笔买卖怎么算他都不亏。
“信我看了。”
赵括将竹简收入宽大的袖管中,抬眼看向公孙旦。
信陵君都给我发私信了,齐国不还有个孟尝君……
“齐国那边呢?还忘了什么没有?”
公孙旦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古怪的神色。
“属下刚进齐国地界,就撞见一支外出游猎的大型车马队伍。”
“那阵仗,光是牵着猎犬的仆役就有几百号人。领头的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白马,他瞧见咱们弟兄双腿骑马姿态松弛怪异,便让仆从凑过来搭了话。”
“后来那人自称齐国世子。”
齐国世子?
赵括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如今齐王是田建,史书上并未提到他的儿子叫什么,那便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物了。
“然后呢?”赵括问。
“才聊了没几句,那世子直接开口,十一万石军粮,拿下了马镫。但他嫌弃咱们带过去的战马不纯,说毛色太杂配不上他的身份。”
“他直接让手下的人,把咱们战马上的精铁马镫拆了下来,当场装在了他自己那匹白驹上。踩着跑了两圈后,游猎也不去了,当即收拢队伍,说要赶紧回国都找他父王讨赏去。”
“那十一万石的通关文书,就是他趴在马背上,拿印信现盖的。”
这……
齐国不愧是独占鱼盐之利的东方首富。
十一万石。
连个讨价还价的过场都没有,一个出门打猎的世子,随随便便就应下了十一万石军粮的买卖。
管他呢,这实打实的十一万石粮食,加上魏国的六万石,足够整个野王城撑到拿下韩国了。
赵括看着眼前还在搓手的公孙旦,这商贾世家出来的脑子和嘴皮子,还真是挺好用啊。
“滚去领军棍。”赵括挥了挥手,“打完了,把城里裁缝铺和皮货铺的事情办妥。”
公孙旦如获大赦,脸上的五官又挤成出一团笑意。
“诺!属下这就去挨打!”
……
邯郸城外五十里。
风夹着雪粒打在军旗上,发出劈啪的拍击声。
田单站在中军的戎车上,双手搭着车轼。
木制车轮碾过冻硬的雪面,咯吱作响。八万赵军顺着官道向前行进,队伍在灰白色的荒原上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阵列里乱糟糟的,细碎的说话声顺着寒风往戎车上飘。
“听说了吗,围野王的是那个武安君白起……”
“那可是个活阎王,这次连长平君都被困住了……咱们这去了,能回得来吗?”
“我家娃才刚满月,我昨日硬被平原君府里的门客从炕上拽下来的……”
“噤声!走路看前头!”一名什长举起长矛的木柄,砸在一个青壮的背上。
那青壮缩着脖子,踉跄了两步,不再敢吭声。
田单听着风里飘来的低语,目光扫过戎车旁经过的方阵。
走在前头的两万人,步子还算踩得整齐,身上披着牛皮甲,那是从邯郸大营和代郡边军里硬抽出来的家底。
至于后面那六万,兵甲穿到有些人身上明显不合身,手里的兵器也拿得东倒西歪,这些全是刚从田里拉出来的青壮。
他把手探进袖筒,摸出那半块冰冷的铜制虎符。
他知道本来轮不到他担这个帅位。
但这一回……
迎战白起。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这个历经百战的老将喘不过气来。
不客气的来说,他这八万人就是去送死的,是大王不甘心赵国覆灭,在余烬上添进去的最后一把干柴。
他田单也曾被世人冠以“名将”之称。当年即墨城头,他摆下火牛阵,一己之力连克七十余城,光复大齐。
可那又如何?
齐王容不下他。
一句“民间只知安平君,不知齐王”,便断送了他这一生。
五年前,赵国用济东三城、五十七邑的代价向齐国求将。齐王连犹豫都没有,一道诏书,顺水推舟就把他像个物件一样“卖”到了赵国。
来到邯郸,赵国的公卿权贵谁拿正眼瞧过他这个他国之将?他早就认了命,做好了在邯郸那座冷清的府邸里熬到老死的打算。
谁能想到,长平君前脚带着十五万精锐去了野王,后脚就被秦韩三十万大军合围。
邯郸朝堂上,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将军公卿,一听对面是白起,全闭了嘴,没人敢抬头。
赵王咳着血,把这半块虎符塞进了他的手里。
“将军。”副将策马靠到戎车旁,抱拳低头,“弟兄们走了一天,又冷又饿。前面再走二十里有个背风的土坡,是否下令在那处扎营造饭?”
田单把虎符塞回袖筒,抬起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雪幕。
“传令,斥候往前探出三十里。左右两翼的山岗,各派八百游动哨,拉网排查。入夜扎营后,兵器不得离手,甲不离身。”
副将面露迟疑。
“将军,咱们出邯郸才五十里,这里全在赵国腹地。大雪天的,斥候派出去三十里,弟兄们受不住啊。”
田单转过头,双眼盯着副将。
“你当我们在跟谁打仗?”
副将被盯得低下头,避开视线。
“那是白起。”田单声音发沉,“你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坐在野王城下等我们去救?只要他抽出两万精锐,提前在这雪原上埋伏。”
“就咱们手里这八万青壮,一轮冲锋就会炸营溃散。你想让这八万人连野王城的砖都没摸到,就全死在路上?”
副将后背发凉,猛地一抱拳:“喏!末将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