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大韩弃卒
长街空荡。
黑马踩碎石板上的薄冰,打了个响鼻,停在岔路口。
韩咎攥着缰绳,手指发木。
朝阳一晃,他的双眼刺痛,往左是王宫,往右是坊市。他在新郑走了十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的街巷,此刻却变成了一座迷阵。
砖墙在晃,檐角在转。
一阵干呕顶上喉咙,他伏在马背上,眼前阵阵发黑。
十七岁的少年,脑子里又能惦念多少东西?
无非是某个极重要之人的认可罢了。
他拼命砍下秦人的脑袋,和着血水咽下干粮,只为了让那个老头点一次头,听老头说一句。
“吾孙有大韩体面”。
老头没了。
那这体面,挣给谁看?大义,救哪门子的国?
全成了空。
黑马不安地踱了两步,蹄铁磕出脆响。
韩咎直起身。
空气里多了一股木材焦糊的气味。
他转过头。
看见山阳君府的方向,一股黑烟正顶破风雪,直冲天际。
那是他亲手点的火。
一句话劈开他混沌的脑子,突兀地砸进来。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新郑满城公卿听到你的名字就尿裤子,杀得再也没人敢站着跟你说话。”
不知大义何在。
那便不要大义了。
大父不在了,杀大父的人还在。
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浑浊的视野骤然一清。
此刻起灰墙还是灰墙,黑瓦还是黑瓦。每一道砖缝、每一片落雪,忽然分外清晰。
韩咎一把抹掉嘴角的津 液,双手扯平缰绳。
调头,向西。
“驾!”
铁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泥雪。
出了内城。
刀子一样的寒风裹着冰碴,刮在少年的脸颊上,豁开细小的血口子。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冻结。
风里多了一股子汗酸、马粪和干柴燃烧的烟火味。
连绵的牛皮军帐撞进视野。
四万大军。
韩咎的眼底燃起一团异样的狂热。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四万拿刀持戈的汉子,更让他心安的东西了。
西大营正值造饭。
空地上支着一口口黑铁大锅,热气蒸腾。
黑马冲进营门,勒停。
有四个正在巡营的校尉见他回来,大步迎上前,刚要抱拳行礼:“将军——”
韩咎无视了他们。
他翻身下马,马鞭随手丢在泥地里。
拔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校场中央的高台。
步伐迈得极大,铁甲叶子撞击,哗啦作响。
周围的士卒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拿马勺的放下了马勺,抱柴火的停住了脚,擦刀的收了刀入鞘。
几日血战,这四万人早就认下了这个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少年。
无数双眼睛,跟着那个赤色披风的背影移动。
一步。
两步。
拾阶而上。
韩咎站定在点将台上。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笔直,他俯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士卒,开了口。
“我,乃大韩弃臣”
“弟兄们与我带了泼天的军功回到新郑,我本想借此军功为兄弟们讨要一份封赏,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今日,无人宣我上朝。”
“朝堂上的公卿、相国、大王,嫌我等坏了谋划,未向秦人乞降。”
“他们要罢了我们的官,扣了我们的响。”
“他们怕了秦人,咱们的大王害怕秦人,他便要让他的子民同样害怕秦人!”
“你们怕秦人吗?!”
校场上静了一息。
接着,不知是谁先用刀环磕了一下木盾。
镗。
这一声在空旷的营地里炸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镗。镗。镗。
金铁撞击的噪音连成一片,直接碾碎了刮过大营的风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营帐,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没有一个人喊话,数万个被秦人血水泡透的喉咙里,滚出粗粝的低吼。
“我们在野王蹚着同袍的肠子嚼干饼,新郑的公卿在暖炉边上搂着女人喝肉汤。”
“这就是打胜仗的下场。”
“我们都成了大韩弃卒!”
台下忽然安静许多。
四万张皲裂、冻僵的脸,齐刷刷仰着,盯着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空气里弥漫着干柴烧透的烟火味,混杂着压抑到极致的血腥气。
呛。
卫烈剑出鞘,他高高举起。
韩咎俯视着黑压压的铁甲。
“我韩咎,不认这个王了。”
冷风卷过校场,卷起四万面旌旗。
“想当顺民的,现在丢了兵器,滚出西大营,去给新郑的公卿当狗。”
韩咎手腕一转,带血的剑锋直指王宫的方向。
“想讨饷的,想问问那帮公卿凭什么的,想把属于咱们的赏赐自己拿回来的……”
“拔刀!”
底下静了半拍。
站在最前面的四个校尉,对视了一眼。
没有犹豫。
四把长刀同时出鞘。
这声音成了炸开火药桶的星火。
前排的百人将拔刀,中军的步卒拔刀,后营的长戈戳碎了冻土。
呛!呛!呛——!
金铁交鸣声中,四万把饮过秦人血的刀剑齐刷刷刮蹭过木鞘。
“杀!”
“杀!”
万人齐喝,震得点将台四周的火盆剧烈摇晃,火星迸溅。
“随我入城——!”
韩咎走下高台。
一个校尉捡起泥地上的马鞭,他跪待于韩咎身前一步,韩咎随手取过,翻身上马。
内城门。
守城校尉正搓着手在城楼上哈气。
忽然,城砖开始颤抖。
他停下动作,趴到女墙上往西看。
只见已经有一匹黑马冲到城门之前。
“开城门!”
黑马上那人大喝,守城士卒仅是犹豫半瞬,已是身首异处。
随即,黑马之后无数大军涌进门口,城门被直接撞开。
冲入内城之后,韩咎一拉马鞭,指着一个佰将。
“你,带人去城中寻来五十口棺材,咱给公卿们寻一处风水宝地!”
……
王宫,正殿。
殿内拢着六盆上好的松炭,不见烟气,只透出烘人的暖意。角落里的错金铜炉吐着沉香,把连日来的风雪和寒气尽数隔绝在朱漆大门之外。
韩王然靠在王座上,眼底两抹乌青,指肚一下下揉着眉心。
阶下站着文武两列公卿。一个个袖着手,眼皮下垂,不时把哈欠掩在宽大的袍袖里。
昨晚没人睡得安稳。
他们都知道,大捷的韩军回来了。
宗正韩康手里捧着笏板,跨出文臣队列。
“大王。”韩康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火气,“韩咎竖子,昨夜领着四万兵马,文书未递,兵马未交,夜半径直撞开北城门,一头扎进了西大营。”
韩康顿了顿,撇了撇嘴:
“据说,他还带回两百多个秦军活口,满城散布消息,说是立了破秦大捷,带了泼天的军功归国。”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韩王然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怎么看?”
有人冷哼一句。
“哼!五万将士出征,只回来四万人,才不过抓了两百多活口也敢称作大捷?”
右列中,司徒冯忌拢了拢领口,迈出半步,躬身。
“大王!大韩如今的生机,全在大秦那一纸盟约上,若此事等秦使降罪下来,惹得秦军卷土重来……大王,那可是灭顶之灾啊!”
韩王然只觉胸膛闷得发慌。
廷尉段洵跨出队列。
他比冯忌走得更前,直接伏地跪拜。
“大王,臣附议。”
段洵抬起脸,满脸忧国忧民的沉痛。
“韩咎身为宗室,不遵王令,擅起兵戈,破坏邦交大计。他带着那两百秦卒招摇过市,就是在邀功胁主,陷大王于不义!”
众文臣听了之后,纷纷点头。
段洵双膝跪地,声音拔高。
“臣请大王即刻下旨!褫夺韩咎兵权,派禁军封锁西大营,将这竖子拿下大狱!”
“至于那两百秦卒,理应连同韩咎此人,一并送于大秦,向秦王负荆请罪。”
段洵抬起头,愤恨道:
“唯有拿韩咎的命去填秦人的怒火,才能在诸国夹缝之中,替大韩博得这一线生机啊大王!”
韩王然看着阶下跪倒的臣子。
他想起前几日朝堂上,那个被自己一剑刺死的老头,还有那口打发叫花子一样的栗木棺材。
除恶务尽。
不知那靳黈是怎么办事的,莫不是独自降了秦军,反手将兵权塞给韩咎置之不理了?
既然杀了老的,小的留在手里终究是个祸患,借秦人的刀杀了,还能换大韩太平。
百利无一害。
韩王然长出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郁散去不少。
“廷尉老成谋国……”
只见韩王然未说完一句,老将公孙喜已跨列而出。
公孙喜气得胡子乱颤。
他听到了什么?
一个带着四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蹚过血河,打退了虎狼之师,为大韩守住国门、拿回尊严的将军。
不仅没有封赏。
反而要被当做罪人抓起来,连同缴获的战利品一起,打包送给战败的敌国去“赔罪”?
扑通。
老将重重跪在石板上,挺直腰板,手指着段洵的鼻子。
“荒唐!”
公孙喜的嗓门粗粝破败,压过殿内所有的文臣。
“将士在前线拼死搏杀,未丢大韩一寸疆土,打出了泼天胜仗!你们这群腐儒,不议封赏便罢,竟要将得胜的将领当成祭品,送给败军向敌国邀宠?!”
他转向韩王,眼底赤红。
“大王!天下哪有打赢了仗,还要向败者称臣纳贡的道理!这旨意若真下了,前方四万浴血的将士会怎么想?天下诸侯会如何耻笑我大韩?”
“今日大王若抓了韩咎,明日,谁还肯为大韩国握刀!”
“公孙将军慎言!”
段洵面色一沉,站起身拂了拂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公孙喜。
“匹夫之勇,安知庙堂之算?”
“你眼里只有战阵上的输赢,却不见天下大局。赵国狼子野心,秦国虎视眈眈。韩咎那点微末之功,不过是惹怒虎狼的石子。”
他冷笑一声。
“打赢了一场仗又如何?若因此引来秦国倾国之兵,韩咎他扛得住吗?你公孙喜扛得住吗?牺牲他一人,保全宗庙社稷,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你放屁——!”公孙喜气得浑身发抖,粗粝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够了!”
王座之上,韩王然猛拍长案。
竹简震落,大殿再次死寂。
韩王然喘了两口粗气,视线越过公孙喜,看向段洵和冯忌。
老实说,段洵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戳中了他最大的软肋。
秦国惹不起,盟约不能废。
他分明是要韩咎这人去送死,结果非但没死,还给寡人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回来!
“冯大夫,拟旨吧。”韩王的声音透着沙哑和疲惫,他重新靠回隐囊。
“收缴韩咎兵符。传令禁军,即刻将韩咎押解入宫,听候发落。”
韩王闭上眼睛。
“至于那些俘虏的秦卒,备车,晚些时候同韩咎一起送去大秦。”
公孙喜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刚要再谏。
“报——!!!”
一声凄厉的通传寺人从殿外长阶下滚上来,劈开了压抑的朝堂,他扑倒在大殿正中,浑身抖如筛糠。
“启……启禀大王!”
“出了何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宗正韩康厉声喝斥。
通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声。
“城……城防营被缴械了……”
“韩咎……山阳君长孙韩咎,带着西大营四万甲士,撞开了内城门!正顺着御街,朝王宫逼来!”
“他还让人去城里的棺材铺……拉了五十口薄皮棺材……说……说……”
韩王霍然起身,案几上的笔筒被带翻,骨碌碌滚下玉阶。
“说什么?!”
“他说,大王赏了山阳君一口棺材,他不敢独享。今日便还回五十口棺材,送予朝堂上的相国、公卿……还……还有……”
通传牙齿打颤,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大王。
韩王然被通传这一眼瞥得浑身发毛,只听通传最后说道:
“要给诸位大人,一人寻一处风水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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