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六十章:大父

韩咎将安置战俘和驻军的兵符抛给校尉,交代他们去外城西大营扎营,自己只身一骑,顺着熟悉的石板路狂奔。

马蹄声在新郑空旷的长街上砸出急促的回音。

山阳君府。

黑马在长街尽头刹住蹄子。

府门前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雪,雪堆里支棱出几根干瘪的枯草。那两扇掉漆的朱红大门紧紧闭合,连门口那一对石狮子头顶都落满了白。

还是这般落寞,一切全是他出征时的模样。

韩咎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手掌贴上冰冷的铜环,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 吟,大门敞开。

“大父!我回来了!”

少年的嗓音穿透前院,带着按捺不住的热烈。

没有回应。

院内落雪平整得连半个脚印都没有,迎面撞来的只有裹挟着雪粉的穿堂风。

偌大的府邸,黑灯瞎火,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韩咎愣在门槛前。

往常夜里,山阳君府无论多么捉襟见肘,大父也绝不省那几口灯油。

老头子常说,门第衰了,府里更得灯火通明,免得那些阴秽之气压了孙儿的精神。

今日怎么连一盏灯笼都没点。

“大父见我不在家,省灯油了?”

韩咎嘀咕了一句,迈开步子往里走。他归心太急,脚下生风,一头扎进通往正堂的门廊。

啪。

脸颊撞上了一团垂下来的物件。

粗糙,冷硬,带着一股子布料发霉的酸气和冰碴。

韩咎本能地抬手一扒拉,手掌摸到了两截僵直的圆柱体。

他转过头。

两只沾着泥雪的毡靴,正提溜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靴底的泥土已经冻成了黑色的硬块。

韩咎顺着靴筒往上看。

一个人影挂在门廊的横梁上。脖颈被一根麻绳勒成紫黑色,舌头吐出唇外,正垂着头对着他的脸。

寒气从脚底板一路撞碎脊椎,直冲天灵盖。

呛!

卫烈剑出鞘,寒光一闪。

悬吊的麻绳断裂。

砰。

尸体砸在韩咎脚边,僵硬的四肢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韩咎连退两步,手脚发麻。

不是大父。

是黄伯。

在山阳府赶了三十年马车、看着他长大的老仆黄伯,穿着一身破夹袄,吊死在了自家的门廊里。

韩咎的呼吸阻塞。

黄伯怎会自缢?

大父呢?!

“大父——!”

韩咎跨过黄伯的尸首,撞开正堂的两扇木门。

黑黢黢的堂屋里空无一人。主位上的太师椅冷冰冰地空着,往常放在椅边的那根白玉柘杖也不见了踪影。

他转身冲向侧厢。

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没有。

他冲进卧房,一把扯过挡在中央的素面屏风。“哗啦”一声,屏风砸碎在地上,木架子散了一地。

床榻上只有叠得方正的硬被,摸上去凉透了。

韩咎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开始在府里乱窜。后院、柴房、甚至是茅厕。

每一扇门被他粗暴地推开。

每一次心尖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次迎来的,只有比门外更深的死寂。

找啊。

找啊。

最后,他冲进了火房。

角落里立着一口半人高的粗陶米缸。

韩咎走过去,双手抠住厚重的木头缸盖,一把掀开。

借着从窗户口漏进来的雪光,他把脑袋探过去,视线直扎进缸底。

里面只垫着小半层泛黄的粟米。

他甚至伸手在粟米里翻搅了两下。

米缸里自然是只有粟米。

韩咎双手垂了下来,木盖“咣当”一声砸在脚边,顺着地砖滚了两圈,磕在墙角停下。

找遍了。

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屏风后面。

每个房间都一尘不染,每个房间都空无一人。

大父不在府上。

他来到了宗祠,那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宗祠在后院最深处。

积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门没锁,虚掩着。

韩咎伸手一推。门轴干涩地叫了一声,开了。

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洞漏进去,照亮了供桌上森严的祖宗牌位。

也照亮了牌位正前方,那口架在两条长凳上的棺材。

一口没有漆、没有幡,带着新锯毛边的粗皮栗木棺材。

韩咎停住了。

气管里卡着一把碎石,吸气割肉,呼气也割肉。

他挪动双腿,一步,两步。走到棺材边。

棺材没打钉。

他抠住棺盖边缘,指肚顶得惨白,往旁一推。

嘎啦。

是个老人。

薄棺里,老人瘦得脱了相。

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压在箱底整整七年、一直念叨着要在孙儿大胜归来时穿去城门迎接的玄底红边朝服。

此刻,朝服正心口的位置,破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周围布料早被血浆糊死,板结成一块黑壳。

大父双手交叠在小 腹。

手里攥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白玉柘杖,杖下,压着一块撕下来的中衣麻布。

麻布上,是粗大的血字。

字迹歪歪扭扭。

韩咎双腿一软,跪坐棺旁,他颤抖着两手,擤了把鼻涕,随后把那块带血的麻布抽出来,展平。

“公子,仆不知您还能不能瞧见这绝笔,就当是老仆的牢骚吧。”

“大王在朝堂上出剑,杀了君上。”

“大王说,这口栗木棺材,是大王对君上最后的厚赏。大王顾忌宗室的体面,到底还是把棺材送回了府上。”

“可老仆无能啊。老仆一个人,挖不动坟,抬不动棺,连给君上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老仆只得拿扫帚,把整个院落清扫了一遍,只求最后给君上留一个干净地方安眠。”

“君上啊,您等等我,老仆这便随您去了,老仆还给您看门……”

看完时,麻布已经被浸湿成一片。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是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棺木边缘,喉咙里嗷嗷得低呜。

止不住的眼泪“啪嗒”、“啪嗒”落满麻布,血字被殷散开。

韩咎就这么枯坐着。

一直坐到风雪停歇,一直坐到更漏声歇。

回过神时,天际一线已撕开夜幕,泛出惨淡的鱼肚白。

他不明白。

他带着四万大军的军权回来了。

他带着两百多秦将的军功回来了。

那个教他“大韩体面”的老头,竟就这么死了……

一口没打磨的栗木棺材,就是韩王给的厚赏。

又半晌后,他终于站了起来,身子猛地歪了两下,这次扶着棺材站稳,他把那块血布折好,塞进贴胸的甲片里。

视线再越过棺材,看向供桌。

几十块韩氏先祖的牌位排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座死寂的府邸。

他拖着两条发木的腿,挪到供桌前,视线扫过那层层叠叠的牌位,伸手从中间取下一块。

那是他父亲的灵牌。

他捧着木牌走回棺材边,拿袖口又仔细擦擦,放进薄棺,端端正正地压在大父心口那个破洞上。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供桌。

这满堂的祖宗,受了山阳君府百年香火。

卫烈剑再出鞘。

他双手握剑,抬起,劈下。

咔嚓。

厚实的供桌从正中裂成两半,木屑横飞。几十块金漆牌位稀里哗啦砸了一地,滚进泥灰里。

“既然列祖列宗护不住这山阳府,那便不要你们了。”

他弯下腰,从坍塌的废木里捡起一只火折子。

一把扯下神龛前垂挂的帷幔。

供桌旁还剩着半罐长明灯的香油,他抄起陶罐,将黏腻的香油全泼在帷幔和那堆散落的灵牌上。

火折子吹出明火。

松手。

丢下。

轰!

火苗接触香油,直窜起半人高,滚烫的热浪扑在韩咎糊着血痂的脸上。

“大父,您走好。”

韩咎转过身,跨出宗祠大门。

他站在覆满白雪的后院里,面朝越烧越旺的火光,撩起战袍下摆。

双膝砸地。

磕首。

额骨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连出三声闷响。

泥土混着血丝粘在额头上。

他撑地站起,转身,大步穿过中庭,路过门廊时,他跨过黄伯的尸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径直踏出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

黑马还在门外打着响鼻,马背上积了一层薄雪。

韩咎翻身上马。

单手扯转缰绳,铁甲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驾!”

战马扬蹄。

撞破院门,冲出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