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演与臣看
廷尉段洵眼珠子向下翻,盯着靴子上漫过的红白黏腻之物。
他想往后退,两腿膝盖却打不了弯。两刻前,他还跪在这里求大王拿下韩咎送去秦营。
下 腹一缩。
一股滚烫的骚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根淌下来,洇透了绯色朝服的下摆,滴在地砖上,跟地上的血水汇成一摊。
大殿里多了一股尿骚味。
满朝文武无人去管段洵,他们齐齐屏住呼吸,身子不住往后缩。
宗正韩康从地上爬起,顶着一身灯油,指着韩咎大喝:
“逆贼休再放肆!大王向来宅心仁厚,若非山阳君行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怎会横死大殿之上!”
韩咎倒没想到竟还有人敢冲他喝问,他手中卫烈剑斜指地面,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喔,如何行了大逆不道之事?”
韩康见韩咎接话,挺直腰板,拔高音量:
“你那大父,七年未曾上朝,一日上朝便是拿民间违逆流言讽刺大王!大王未曾苛责半句,你那大父却拔出藏刀,行刺大王!你说你那大父该不该……”
那少年却不接话了。
他提步迈下台阶,卫烈剑顺势由下往上斜撩。
剑锋切开丝绸领口,拉开皮肉,磕断颈椎骨。
又一颗戴着进贤冠的脑袋脱离脖颈,飞了出去。
无头尸体往前抢出半步,砸在火盆边。
骨碌碌。
头颅砸在金砖上滚出两步远,停住。断颈处突突往外冒血。那张半开的嘴唇蠕动,喉管里跟着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死……”
韩咎走到头颅跟前。
长剑下压。
嗤。
卫烈剑刺透颅骨,将韩康的脑袋钉穿。
韩咎单手平举长剑,挑着那颗突突滴血的头颅,一步步踏上最高处的白玉阶。
韩王然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头颅。
血腥气直冲鼻腔。
他是大韩的王,七国之列的诸侯。面前这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竖子。
但这个竖子正在屠杀他的臣子。
寡人该拍案而起,该厉声怒斥,该用君王的威仪压服这逆贼。寡人 流着王室的血,就算要死,也得挺直脊梁,决不能在一个臣子面前露半点怯懦。
他催动双手去撑面前的长案。
指甲刮在漆木面上,指甲都刮劈了,身子也没能撑起来。
他两条腿贴着坐榻止不住地打摆子,另一只手想去握紧手边的宝剑,但他摸了几次都没找到剑柄。
他想开口喝骂,声带却黏在一起,君王的威严没发出来,只从嗓子眼里捯出两口浑浊的粗气。
躯壳背叛了君王的意志。
韩咎停在王座正前方。
鲜血顺着剑锋往下淌,吧嗒、吧嗒砸在韩王然的长案上。
韩咎平视着缩在隐囊里的大王。
“大王。”
韩咎将剑尖往前递了寸许。
剑刃上的头颅正对着韩王然,那双灰败翻白的眼睛离君王的鼻尖不过半尺。
“他说是我大父在大殿上行刺你,你无奈痛下杀手?”
韩咎歪了歪脑袋。
“是真是假?”
那颗脑袋的下颌骨卡在剑刃处,锋利的剑尖从天灵盖透出来。
血珠子顺着韩康的鼻尖滑落。
吧嗒。
砸在韩王然手背上。
韩王然视线拔不开。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大韩宗正,九卿之一。
五天前,就是这张嘴在偏殿奏对:“大王安心,臣熬干这把老骨头,也绝不让宗室生出半点乱子。”
陉城战败那年,也是这个人,把府上三代积攒的铜钱全熔了,连夜运去城外劳军,补上了西大营的军饷。
他有个常年咳嗽的老妻,他长子刚在月初给他添了个长孙。
他平日最讲究仪态,上朝前的冠带必须要正,朝服上不能沾半点浮灰,闲暇时只在府里用银剪子侍弄那几盆名贵的素冠荷鼎。
那双拿银剪子的手,刚刚在金砖上抽搐。
现在。
这颗最重仪态的脑袋,头皮被生铁劈开。
进贤冠裂成两半,翻卷的皮肉和发丝缠在剑脊上。
红白相间的黏腻物堵着血槽。
一股浓烈的血腥混着灯油焦糊味,直扑进君王的鼻腔。
这个给大韩王室托了半辈子底的老臣,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剑砍了脖子,变成了一块插在铁器上的死物,就这么横在他韩王然的鼻尖前。
他手脚发麻,他想闭眼避开那双翻白的眼珠,但做不到。
韩咎的手腕一抖。
剑尖再次往前递送了半寸。
冰凉的生铁割破了韩王然的鼻尖,刺痛感扎进肉里。
“问你话呢,大王。”
韩咎把脑袋凑近,挡住了大殿外的光。
“是,真,是,假?”
鼻尖的刺痛感终于让韩王然找回了些许知觉。
他藏在隐囊后的手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段冰凉的绞丝金线。
是那把韩王剑。
五指扣紧剑柄。
他臂膀发力,想要拔剑。
一只裹着血泥的皮靴毫无征兆地踏上长案。
砰。
皮靴碾住半截剑鞘,连同韩王然的右手一起,钉在案面上。
韩王然憋红了脸,左手也搭了上去,两手握住剑柄往回拽。
那柄象征着大韩权柄的宝剑,此刻被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脚踩着,拔不出分毫。
手背骨节在靴底挤压出“咔咔”的脆响。
钻心的疼。
痛楚帮他顶开了黏在一起的喉咙。
“韩岙无君无父!登上大殿直呼寡人名讳……”
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寡人未斥半句,他便要拔刀袭杀寡人!寡人本不想动手……是他自己撞到了寡人的剑上!嘶……!”
话音未落,他倒抽一口凉气。
鼻尖再次传来割裂般的锐痛。
韩咎的手腕往前压了半分。
剑刃上穿着的那颗脑袋,直接撞上了韩王然的面庞。
韩康冰凉的脸颊贴着君王的脸颊,断颈处的血沫蹭在他嘴唇上。
“喔。”
韩咎眼帘低垂。
“原来是我大父,自己撞到大王剑上的……”
皮靴挪开。
韩王然手背一松,刚要喘气,韩咎的左手已经覆上了王剑的剑柄。
呛啷。
长剑出鞘。
韩咎手腕翻转,将这柄王剑横着一抛。
剑脊拍在韩王然的胸口,当啷一声跌进他怀里。
韩咎往后退开半步。
那柄穿着人头的卫烈剑垂在身侧,血水在地砖上砸出一连串红点。
“大王,剑予你。”
“演与臣看,我大父是如何袭杀你的。”
玉阶之下。
鸦雀无声。
三十多名朝堂公卿,三十多顶进贤冠,此刻全数伏低,缩在自己的袍袖里。
“大王,剑予你。演与臣看……” 这话音不轻不重,顺着阶梯跌进殿内群臣的耳朵里。
荒谬绝伦。
大韩建国一百四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光景。
一国之君被夺了兵刃,又被当成破铜烂铁抛还怀中。
高高在上的王座,变成了女闾里的戏台。执掌权柄的王,被逼着当一个供人取乐的俳优,陪臣子演一场滑稽。
但没一个人敢出声护驾。
这些大韩的王公贵胄,平日里满腹经纶、口诛笔伐的国之柱石,此刻全变成了聋子、哑巴。
他们贴着冰凉的地砖。
等他们的王,给出下文。
韩王然拿着剑。
剑身沉甸甸地压在大腿上。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韩康的尸身,扫过阶下伏地的群臣。
有几个大夫抬着下巴,正盯着他。
目光撞上,那几人迅速把脖子一缩,脸重新贴回金砖。
视线继续往前推。
推向大殿门口。
几十口黑漆棺材砸碎了门槛,横七竖八堆在一起。几十个披甲的兵卒散在棺材边。
韩王然的目光刮过他们的脸。
其中一个校尉,下巴留着一小撮黄须。韩王然认得他。
三年前赐宴,他亲手赏过这人一铤金子。那校尉当时双膝跪地,脑门磕在石板上,把那些报恩赴死的词唱得震天响。
他一直深信,这些兵,就是他韩王然的兵,永远都是。
但现在。
这校尉斜靠在一口棺材上,两腿大马金刀地岔开。
正偏过头,跟旁边的士卒窃窃私语。
说着,那校尉抬起戴着护甲的手臂,伸出一根指头,不躲不避指着玉阶上的王座。
不知说了些什么。
几名兵卒跟着咧开嘴,笑得极放肆。
这群一辈子连宫墙门槛都没资格踏进的粗卒,如今坐在这鸿台大殿里,跨坐在死人的棺材上,看他。
看他韩王然。
等着他韩王然给他们唱戏!
想让寡人演戏?!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只要宰了眼前这个挑起叛乱的竖子,这朝堂,这王座,依旧是寡人的。
韩王然眯起眼睛,视线在韩咎身上刮过。
这竖子全身裹在玄铁札甲里,甲片用牛皮绳穿叠得密不透风,王剑这种礼器砍上去只会卷刃。
但他头盔下沿,护颈甲上方。
那里露出一寸宽的皮肉。
只能砍那里。切开这竖子的喉管。
韩王然胸口剧烈起伏。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寡人,这就演给你看!”
嗓子吼破了音。
他双腿猛地蹬向坐榻边缘,借着反作用力,身子往前疾扑。双臂肌肉贲起,王剑平端,直取韩咎那一寸宽的脖颈。
距离极近。
韩咎眼皮撩起,轻轻一笑。
身子只往右后方偏出半寸。
王剑的剑锋贴着韩咎的铁质护颈擦过,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锐鸣,崩出几点火星。
与此同时,韩咎垂在身侧的卫烈剑往上抬起,由下至上斜撩。
韩王然感觉到右臂撞上了一块坚硬的阻碍。
生铁切开金丝宽袖。
破开皮脂肌肉。
刃口咬住尺骨与桡骨,微微一卡。
“咔嚓。”
骨骼齐齐断开。
阻力消失。
韩王然双手猛地一轻。
惯性带着他往前抢出两步,堪堪站定。
视线里,一只连着半截小臂的手掌飞上半空,五根手指还死死扣着那柄大韩王剑,手腕切口处翻出惨白的骨茬。
拇指上,戴着他常年把玩的祖母绿扳指。
当啷。
那截断臂越过半空,连剑带手,砸在身后的王座上。
右臂发麻。
紧接着,一股热 流顺着右肩往下狂涌。
血水从韩王然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处喷溅而出,呲在漆木长案上,浇透了那颗摆在案头的无头死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