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不合规矩
野王城,伤兵大营。
门帘掀开,一股熬煮艾蒿和干布条混杂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赵括停在门口,视线越过几排铺着干草的地铺,落在里侧空地上。
苏射光着膀子,原本蒙在眼上的那条厚实黑布,此刻被他推到了发髻顶上。他手里倒提着一把缴获的秦军厚背大刀,正围着一群断胳膊少腿的甲士来回踱步。
“那老贼,脖子就这么细!”
苏射把刀杆往腋下一夹,左手比划了一个细圈。
“老子这把砍刀往前一压,那血泚出老远。要不是将军要活的,老子当场就给他把脑袋旋下来!”
大刀顺势在半空抡出一个半圆,呼呼挂风。
周围的伤兵听得连连砸吧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赵括迈过门槛,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射耳朵尖。
听见动静,他眼皮一跳,手腕翻转将大刀往地上一杵。右手一把薅住头顶的黑布,往下猛地一扯,盖住眼睛。
“将军您……”
话刚出口,他嘴巴闭紧,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拔高音量。
“谁?谁说将军来了?将军在哪呢?”
说着,他丢开大刀,两臂往前伸直,五根指头岔开,在空气里一通乱摸,两条腿还在原地拌蒜,跌跌撞撞地往前探。
赵括气笑了。
他没出声,避开苏射乱抓的双手,绕到侧后方。
抬腿。
靴底直接踹在苏射撅起的屁股上。
扑通。
苏射往前抢出两步,双膝磕在草席上。
“装,接着装。”赵括双手抄在胸前,“本将怎么说的?没我将令,敢摘黑布,军法从事。”
苏射揉着屁股爬起来,委屈巴巴地把黑布扯下一半,露出一只眼睛。
“将军,这真不赖我。前两日我就能瞧见了,捂着这玩意儿,眼眶里直长痱子。”
“好啊,前两日就偷偷摘了。”赵括挑眉。
旁边空地上,正举着石锁练气力的许历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他拖着那条还裹着渗血麻布的伤腿,一步一挪凑了过来。
“将军,苏射这几日真挺老实。”
许历指了指地铺。
“他多半时辰也就戴着黑布,搁那坐着干扯闲篇,没咋摘下来过。”
苏射听见帮腔,腰板当即挺直了,独眼瞅着赵括。
“你看,将军,末将没骗人吧。”
赵括转过头。
视线扫过许历还在渗着血丝的绑腿,又扫过他脚边那块几十斤的石锁。
抬腿。
靴底不轻不重地踹在许历完好的左腿腿弯上。
许历腿一软,单膝跪地。
“你也是。”赵括指着那块石锁,“骨头没长实就较劲。你们俩若是把自个儿折腾废了,以后本将的先锋大旗,让鬼去扛?”
许历低着头,咧嘴憨笑,也不起身。
苏射也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挠着后脑勺。
屋里刚才还闹哄哄的伤兵们,见主将这般责骂,一个个眼底全亮着光,挺直了腰杆。
赵括收起脚,走到屋子中央。
身上的大氅往后一拨。
闲谈的氛围散了。统帅的威压重新降在伤兵营里。
“既然歇得差不多了,今日咱们该挪挪窝了。”
苏射一把扯掉黑布,一双眼睛黑亮。
“将军,又有仗打?”
赵括看着这夯货,无奈摇头。
“苏射领命!”
苏射脚跟一碰,昂首挺胸。
“末将在!”
“即刻出营。点齐城内外五万大军,于野王东门外列阵!”
“喏!”苏射扯着嗓子吼完,抄起地上的皮甲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跑。
赵括转过身,看向地上的许历。
“许历领命!”
许历收起憨笑,双手抱拳过顶。
“末将在!”
“收拢城外其余驻军,只留五千守城,其余驱使那六万秦军战俘,给他们每人发一张干饼,出兵新郑!”
赵括目光穿过敞开的营门,投向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算算日子,新郑应该已经见血了,希望那小子能在新郑给我争气一点。
“带上秦俘,同去东门城外集合。”
“喏!”
……
同时,新郑朝堂。
韩咎垂下眼皮,扫过王座上那只连着半截小臂的断手。
“演得不错。”
右臂的痛楚迟了一息,才扎进韩王然的脑髓。
断骨处的筋膜缩成一团,顺着肩膀往皮肉深处钻,疼得他眼前拉起一道黑幕。
十二年。
他坐在这白玉阶上十二年,天下人都当他是天命加身的大韩君王。他自己也信了。他以为王冠能挡刀剑,以为君威能退叛军。
直到现在。
手断了,血在流。
那层裹在身上的“有恃无恐”,被生铁刮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看清,脱了这身君袍,他也就是个会被兵刃剁碎的肉胎。这十七岁的竖子根本不是来谈条件的,他是来要命的,是来谋逆篡位的。
韩王然双膝发软,跌倒在地。
他用仅存的左手掐住右臂断口,指甲嵌进肉里,拼命往回堵那一股股往外涌的血。
他一路往后瑟缩,连滚带爬翻上坐榻,把自己塞进王座最深处的角落。
“你……”
他牙齿打战,嘴唇毫无血色。
“你究竟想做什么?”
韩咎挽了个剑花,甩脱剑刃上的血珠。
“与其问我想做什么,大王不如先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提着剑,一步步逼近王案。
“杀我全族,奉秦为主。”
他偏过头。
“我看你这大王,不做也罢。”
话音落下,韩咎转过身,冲着大殿外拔高嗓门。
“弟兄们,我说的对否!”
大殿门槛处。
那小撮黄须的校尉收起笑意。他抽出腰间佩刀,倒转刀柄,“梆”地一声,磕在身下的黑漆棺材板上。
几十个甲士齐刷刷拔刀。
刀柄砸击木材的闷响连成一片。
这群粗卒扯开嗓子:
“不做也罢!”
这四个字越过大殿门槛,砸向鸿台之下的广场。
那里站着四万西大营甲士。
不过两息。
金属甲片摩擦的爆音拔地而起。四万人同声怒吼,声浪直冲殿顶,震得大殿粗大的梁柱嗡嗡发颤,瓦当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不做也罢——!”
韩咎咧开嘴,他提起一口气,迎着殿外的千军万马再问:
“那弟兄们觉着,这世上当由谁来做这韩王?”
万把刀戈拍击铁甲。
“韩室正统,大韩韩咎!”
“韩室正统,大韩韩咎!”
“韩室正统,大韩韩咎!”
吼声如雷,在空旷的大殿里一遍遍震荡。
韩王然瘫在隐囊里。
殿外那句“不做也罢”灌进耳朵。
他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年、哪一仗,把这几万大韩将士的心给丢干净的。他转动僵硬的脖子,把目光扫向白玉阶下那三十多顶进贤冠。
他期望着谁能站出来,替他这个没救了的大王说上哪怕半句。
目光扫过。
那些趴在地上的公卿被火烫了般,迅速把脑袋缩进宽大的袍袖里。
韩王然气的想哭,绝望的想要破口大骂。
他用仅存的左手,从王座旁的抠出沾血的王剑剑柄,扬起胳膊,朝着白玉阶下砸去。
咚。
剑柄砸在相国张平的肩膀上,带出一道血印子。
张平身子一哆嗦,下 腹一松,两滴尿液挤出,洇在地砖上。
他抬起眼,看向玉阶上的君王。
十二年前,先王驾崩,新王登基。
那时的韩王然就是坐在这大殿上,连熬了三个通宵,案头堆满了强军兴农的竹简。头几年,逢战必亲至大营犒军,哪怕再苦,王驾也走在最前面。
可韩国太弱了。
陉城一战斩首五万,南阳一战又折兵三万。
打一仗,输一仗。
那股子披星戴月、励精图治的心气,就这么被秦军的铁蹄一点点践踏成泥。韩王然的信心磨穿了,最终变成了一个靠割地事秦,去换取一朝安寝的王。
张平不知道哪里顶上来一口气。
他撑着发软的膝盖,站了起来。
“韩咎。”张平开口,声音发干,“这不合规矩。”
“大王就算没有功劳,但也励精图治十数年。没有大王,韩国只会更糟……”
韩咎没答话。
他偏过头,给了大殿门槛处一个眼色。
那黄须校尉咧开嘴。
呛啷。
环首刀出鞘。
校尉提着刀,踩着金砖,大步朝张平走来。
张平看着逼近的刀锋,两条腿止不住地抖。
旁边一名同僚伸手扯他的衣摆,使劲往下拽,示意他跪下。
但那股奇怪的气节未泄,张平梗着脖子,撑着两条打摆子的腿,硬是站着。
扯衣摆的同僚看拽不动,那校尉也快走到跟前了,心一横,跟着站了起来。
“韩咎!”那同僚指着台阶,“按辈分,你该称我一声叔公!”
“就算你想做韩王,也该得到我等宗亲认可。否则,这世上没人认你是韩王!”
这话一出,原本伏地的三十多个公卿里,起了一阵骚动。
七八个宗亲大夫接连站了起来。
少府指着殿外的甲士,拔高嗓门:
“韩咎,你算过账没有!西大营四万人,人吃马嚼,日耗粟米上千石!太仓的底早就刮干净了,新郑连三个月的军赋都凑不出。不降秦,拿什么去养外头那些兵!”
另一名老臣胡须发抖,紧跟着搭腔:
“大王通秦,难道是为了一己之私?那分明是赵括小儿使诈,拿四十五万石军粮掐着大韩的脖子,逼着大韩往绝路上走!大王以地事秦,那是为了换新郑满城老小的命!”
先前称韩咎叔父那同僚,见宗亲纷纷站起,他稍有些底气,往前迈了半步:
“你现在收兵退下,我等还能在列国之中替你走动。你若真弑君篡位,秦师明日就踏破都城……”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在大殿里拱起。
他们期望韩咎能听进去,期望还有斡旋的余地。
黄须校尉停下脚。
人多了点,他没敢直接下刀,回头去看玉阶上的韩咎。
韩咎甚至没正眼瞧那阶下,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挥了挥。
校尉残忍的笑重挂回脸上。
他转过头,冲着大殿门口招了招手。
棺材堆上,又有十几个披甲执锐的西大营兵卒站了起来,拎着刀,朝这群公卿围拢过来。
宗亲大夫们看着这些冒着杀气的兵卒,刚才讲理的气势顿时萎了。
他们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台阶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根本没打算听他们再说任何道理。他不在乎军赋,不在乎名义,更不在乎什么大局考量。
今天的他只是一个来复仇的兵痞。
但他们发现得太晚了。
站起身,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从人堆里拔出来,递到了这帮丘八的刀口下。
退不回去了。
巨大的悔意和对刀锋的恐惧,顿时熬成了歇斯底里,他们背靠背挤作一团,冲着玉阶破口大骂。
“韩咎!你这听不懂人话的疯狗!杀了大王,秦赵两国也要把你车裂于市!”
“竖子!你今日把公卿杀尽,往后新郑谁来替你收租募赋!谁来替你管那些泥腿子!”
“你个绝户的畜生,大韩的社稷要绝在你手里了——!”
黄须校尉并不理会这些咒骂。
他双手握紧刀柄,举过头顶,活了这大辈子,头一回有机会把刀尖攮进这么多大官的心窝里。
校尉吐了口唾沫。
“弟兄们,今天咱们伺候手里的刀吃点好的!”
“杀——!”
校尉的环首刀劈落。
刀锋破开张平的脖颈,嵌进锁骨缝里。
骨头硬,卡住了。
校尉抬起皮靴,踏住张平的胸口,一蹬,一拔。
一蓬热血呲出两尺远,浇在校尉下巴上。
张平仰面跌倒。
十几个甲士扑进人堆。
噗!哧!咔嚓!
生铁切开丝绸,剁碎皮肉,斩断骨骼。大殿里只剩下利刃破肉的闷响。
那些满腹经纶的宗亲大夫,平日连走路都怕乱了衣摆,此刻全挤成一团待宰的肉。
有人举起宽袖去挡,小臂齐刷刷离体。
有人转身往外爬,后背挨了一刀,刚爬出两步,被甲士赶上,一刀从后心贯穿前胸。
那个要韩咎叫叔公的宗亲,被两个甲士架住胳膊按在盘龙柱上。
黄须校尉走过去,反握刀柄,捅进他肚脐,往上一撩。
皮肉破开。
肚内脏物兜不住,全滑落在金砖上。
惨叫声刮着大殿的墙柱。
浓重的血腥气盖住了先前的尿骚味。
玉阶之下,满地红白。
原本跪着没敢起身的十几个公卿,连滚带爬往大殿边缘的铜柱后头缩。手脚并用,在金砖上趟出一条条粘稠的红印。
没人再谈规矩,没人再提宗法。
韩王然缩在坐榻深处。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眼睁睁看着被自己刚刚那一根剑柄砸出来的屠戮,那几个敢站出来替自己说上两句的宗亲,被这群粗卒一刀一刀剁成了烂泥。
大韩没救了……
杀了足足半柱香。
十几个甲士踩着地上的残骸,甩去刀刃上的血水。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粗 重的喘息,和血滴砸在砖面上的吧嗒声。
韩咎提剑,跨上最后两级白玉阶。
他停在长案前。
长案后头,是浑身抽搐的大韩旧王。
韩咎转过身,背对韩王,双手柱着卫烈剑,巡视台下诸臣。
“还有谁觉得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