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自刎
失去了右轮的支撑,王驾在一息之间发生侧翻。
狂奔的惯性扯着前头的八匹战马齐齐栽倒,战马嘶鸣撕扯大雾。
沉重的车厢砸向地面,木板崩碎。
赵丹被这股巨力直接抛出车厢,在半空中翻转。前头驾车的赵胜同样被甩飞出去。
两人接连砸进官道旁厚厚的积雪坑里。连日积攒的没膝大雪抵消了致命的撞击力,堪堪保住了这两人的性命。
赵丹被摔得七荤八素,满嘴都是雪泥,眼冒金星。
几步外,赵胜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强撑着老迈的身骨爬起来。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双手疯狂扒拉着眼前的浓雾,嘶声大喊:
“我王!我王你可安好?!我王你可安好!”
后方百步外。
两百名赵国骑军宿卫听见前方的巨响与马嘶,纷纷拔出腰间长剑。
但在大雾中,三步之外不辨人影。
“是谁!谁敢惊扰王驾!”一名宿卫怒吼,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应他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马蹄声。这些蹄声并不急促,反而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压迫感,将这二百人团团围住。
浓雾深处,四五十道粗犷的秦人口音齐声高唱,声浪穿透白雾砸向赵军阵列:
“擒赵丹,获赵王!”
“得赵王,赏千金!”
“执赵臣,裂土勋!”
“擒王上,拿诸卿,邯郸旧贵尽受降!”
宿卫们乱了阵脚,战马受惊不安地原地打转。根本摸不清这雾里到底藏着多少秦军,无人敢轻举妄动。
“乱什么!结阵!”
一声暴喝从后方辎重车队传来。
原来是老将乐乘冲了上来,他一脚踹开身边的文臣,抽出佩剑,一剑砍断了拉动板车的缰绳。
他踩着车辕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光秃秃的马背,独自一人撞开浓雾冲了上来。
“大王莫怕!老夫前来救驾!”
老将带头冲锋,两百宿卫登时有了主心骨。他们迅速以乐乘为首,组成一个锥形的护王阵列,循着翻车的声音,硬生生往大雾深处蹚。
几十名大秦轻骑立刻纵马穿插,试图切割赵军。
但两百宿卫在乐乘的指挥下抱成了一团铁桶,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在浓雾边缘轰然炸开。秦军 人数劣势,难以突破这道防线。
另一边。
倒在雪坑里的赵丹晃了晃发蒙的脑袋。
他吐出嘴里的雪水,听见了百步外乐乘高呼救驾的声音,也听见了密集的兵器劈砍声。
乐乘来了。
再撑一会儿,就能活。
赵丹刚扒着一截断裂的车辕想站起来。
动作却猛地僵住。
大雾被某种庞然大物撞开,翻滚出一道漩涡。
一个高瘦的影子,骑着一匹胡马,正朝着他一点点靠近。
那影子没有任何急躁的动作。
马蹄压在厚雪上,发出令人窒息的踩雪声。
赵丹腿一软,刚直起一半的身子再次跌坐回雪地里。
他仰面看着那个雾中黑影,恐惧攥紧了心脏,连呼吸都忘了。手脚并用,在雪地里蹬踏着往后退。
他撇过头,冲着乐乘厮杀的方向撕心裂肺地狂吼:“孤在这里!孤在这里!护驾!!!”
吼声传透了大雾,大雾那边的乐乘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应,马蹄踏地的频率更快了一些。
但马蹄压雪的声音却近在咫尺。
黑影终于穿破浓雾,露出了嬴异人那张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雪地里爬行的赵国君王,开了口。
“大王,我可还记得,您当年赏我的那一杯薄酒呢。”
这声音不大,落在赵丹耳朵里却堪比雷鸣。
当年为了折辱这个秦国质子,他特意赐下一杯发酸的劣酒,看着嬴异人跪在地上叩谢太子恩情。
赵丹上下牙齿打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嬴……异人……孤从未苛待于你,你为何要这般逼孤……”
马背上的人微微前倾身子。
“大王且安心。我把大王带去咸阳之后,也不会苛待大王的。”
去咸阳。
一方诸侯王,沦为敌国生擒的阶下囚,在咸阳宫外穿着囚服起舞,被满朝秦臣肆意践踏。
与其受那种折辱,不如死在这大雪里!
赵丹彻底崩溃,声嘶力竭地嚎叫:“乐乘!你快来救孤啊!!!”
“竖子受死!!!”
斜刺里的雪雾中,猛地冲出一个衣衫凌乱的老头。
竟是赵胜。
这位大赵相邦,双眼熬得通红。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豢养在质子府整整五年、被视作废物的王孙,竟想一朝掀翻赵国的社稷。
当真是奇耻大辱。
他不允许有人这么做,他亦是大赵朝臣,他更是大赵宗亲之一。
同时他还是赵丹的叔父,保护赵丹更是他身为叔父的天责。
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文臣,没有半点武艺傍身。
他拔出那把平日里削果子皮用的短剑,合身扑向马背上的嬴异人。
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只管把短剑往前递。
噗嗤。
青铜短剑直接攮进了谁的大腿肉里,深至剑格。
嬴异人的大腿肌肉猛地一阵痉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在马背上本能地歪了一下。
赵胜握着剑柄,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
他刺中了。
于此同时,一只大手如同捕兽夹一般,一把钳住了赵胜裸露的手腕。
嬴异人低头看了一眼扎进大腿的短剑,大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角猛 抽。他再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老头。
一股不受控制的邪火轰地烧透了天灵盖。
“相邦。”
嬴异人额头的青筋因为疼痛和暴怒一根根暴起,他面目狰狞,声音几乎是从紧咬的后槽牙里挤出来的。
“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也该活够了吧!”
他钳着赵胜手腕的五指猛地下死力一攥。
赵胜手腕骨骼传来剧痛,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本能地想把手从嬴异人的钳制中拔出来,可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嬴异人抓着老头的手,拽着那把短剑,往外狠狠一拔!
哧的一声,带着体温的血水从腿上溅出。
嬴异人疼得倒抽冷气,他盯着赵胜的眼睛红得骇人:
“活够了的话,就用这把剑,自我了断吧!”
他一把甩开赵胜的手。
“死一边去,别把血溅我身上。”
赵胜听完这句话,怔了片刻,他一双老眼闭了闭,复又睁开。
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
大赵都要亡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社稷,毁在了一个被他软禁五年的质子手里。如今,连拼死一搏也成了笑话。
他还活个什么劲?
赵胜的手腕松了劲。
他握着那把带血的果肉短剑,嘴里木然地念叨着:
“你说得对……老夫一把年纪,做了那么多恶事……害死了那么多人……”
“如今连大赵的社稷都留不住,老夫还活个什么劲……”
“老夫……不能把血溅你身上……老夫死远一点……”
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踉踉跄跄地往浓雾深处走去。
瘫在雪地里的赵丹,隔着白雾看不清具体的动作,但他听见了两人全部的对话。
他听见了叔父那种诡异的、丧失全部生气的呢喃。
他无法理解嬴异人到底用了什么妖术,几句话就让堂堂相邦去自尽。
“叔父!叔父你要做什么!”
赵丹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往前爬了两步,“孤从未说过你做的不对!孤让你活着!你给孤回来!”
雾的那头,没有人回应。
几息之后。
大雪中传来一道极轻、极细的利刃拉开皮肉的“嘶啦”声。
紧接着,是喉管漏风般的猛烈倒气声,和被血水呛住的干咳。
最后,是一声躯体栽倒在雪坑里的闷响。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乐乘破阵的厮杀声,越发显得遥远。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这比方才王驾倾覆、比秦军围城更让人胆寒。
他不该听见这些声音的,他不想听见那利刃划开嗓子的声音。
赵丹此刻无比痛恨这大雾,它挡住了视线,为何不能连耳朵也一起塞住!
“你是个怪物……”
他看着马背上那个大腿还在淌血的青年,发出一声破音的绝望嘶吼。
“你究竟对我叔父做了什么!!”
浓雾翻滚。
马背上的青年俯下身,一只手穿透白色的雾气,一把掐住了赵丹的脖颈。
“跟我回邯郸。”
……
噗嗤。
乐乘反手一剑,削飞了一名秦卒的脑袋。
老将须发皆张,浑身浴血,周遭的秦国轻骑被这股煞气逼得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战马踏破翻滚的白雾,冲到了赵丹三步之内。
乐乘勒住马缰,定睛一看,眼角猛地一跳。
赵丹跌坐在雪地里,一个面目冷漠的青年正掐着他的脖子。再往下看,这青年大腿还在淌血,手里连把防身的兵刃都没拿。
“大王勿怕!”乐乘剑尖直指嬴异人,“老臣这便为你杀了此贼!”
他紧了紧握剑的手,厉声喝道:
“现在放开我王,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等宿卫包围过来,定把你剁成肉泥!”
嬴异人听着这番威胁,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他五指一松,果真抽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背着双手站在风雪里。
乐乘心头一喜,翻身下马,三两步跨过去,便要伸手去搀扶跌坐在地的赵丹。
手还没碰到赵丹的衣袖,却听见赵丹开腔了。
“回邯郸。”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浑浊的嘶哑。
乐乘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偏过头,凑近了些:“大王,你说什么?”
赵丹双手撑着雪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盯着乐乘:
“本王说,回邯郸!”
乐乘浑身一震,慌忙跪倒在地,急声劝阻:
“大王万万不可啊!如今邯郸暴秦围城,城内已是人间炼狱。咱们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此刻回去,定然万劫不复!”
赵丹根本不理会乐乘的言语,扯开嗓子狂吼:
“回邯郸!带上所有公卿,遣散所有宿卫,即刻回邯郸!”
一阵冷风卷过,撕开了官道上厚重的白雾。
周遭的景象豁然开朗。
乐乘身后,三十多个穿着华服的朝堂公卿,正三三两两地抱团缩在车板边上,吓得冻得瑟瑟发抖。
而在更外围,原本气焰嚣张的秦军轻骑,此刻已经躺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十几骑被两百名全身覆甲的赵国重装宿卫围在中央,进退不得。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只要大王一句话,剩下的秦军顷刻间就会变成一地碎肉。
两百宿卫,足以护送王驾安全抵达易阳。
赵丹扫过地上遍野的秦军尸体,视线撞上那群毫发无损的宿卫。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爆裂般的抽痛从后脑勺直贯天灵盖。
他十指刺进凌乱的头发里,死命撕扯着发髻,整个人蜷缩在雪坑里,扯着嗓子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
“大王!”乐乘惊疑不定,赶忙伸手去扶。
一只手比他更快。
嬴异人跨前一步,直接贴上了赵丹的身侧。他抬起那只带着血迹的手臂,亲昵地环过赵丹的后背,将这位赵国君王半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赵丹的耳廓上,快速开合了几下。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赵丹的狂嚎声戛然而止。
他插在头发里的十指垂落下来,痉挛的身躯重新归于平静。
下一刻,赵丹推开嬴异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出两步。他扑倒在赵胜自刎的雪坑边,一把拔出那柄还沾着相邦鲜血的短剑。
他转过身,手腕一翻,将锋利的剑刃压在了自己的喉管上。
剑刃切开皮肉,一条刺目的血线渗了出来。
“回邯郸!”
赵丹目眦欲裂,冲着乐乘咆哮,“否则,本王现在就死给你看!”
乐乘彻底懵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获全胜的战场,又回过头看着拿剑抹自己脖子的君王。
明明是一边倒的局势,明明生路就在眼前。
大王却疯了。
他甚至想过一掌劈晕大王,强行捆在马背上带走。可赵丹握剑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分,皮肉外翻,血水顺着剑槽淌进了狐裘里。
乐乘不敢动了。
他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死死盯着赵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仪,只有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恐惧。这双眼睛,怕是已经彻底被那个秦国质子吓破了胆。
老将的视线越过赵丹的肩膀,看到了雪坑里那具早已凉透的尸体。
赵胜。
大赵相邦,死了。
他又转头看向官道边。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公卿,此刻正像一群鹌鹑般缩在破车底下,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连个敢出声的人都没有。
大赵的脊梁呢。
全断了。
就算今日把这具躯壳强行绑去易阳,就算李牧带着代郡大军南下。
扶着这样一个连魂都被秦人抽干的君王。
大赵,还能复国么。
救不活了。
一股比风雪更厉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冻透了老将的五脏六腑。
乐乘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手腕一松。
“当啷。”
长剑掉进雪窝。
他双膝弯折,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对着那个疯癫的君王,深深拜了一拜。
随后,老将直起身,一把扯下头顶的青铜兜鍪,随手抛在雪地里。
他没再多说半个字。
翻身上了那匹没有马鞍的胡马,双腿一夹,朝着大雾深处疾驰而去。
看着乐乘离去的背影,赵丹握剑的手颤了颤,脑袋又开始不规则地晃动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与挣扎。
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嬴异人重新靠了上来,语气温和:
“走了一个将帅而已。大王,咱们回城吧。”
赵丹眼底的挣扎涣散。
他丢掉手里的短剑,挺直了脊背,冲着官道上那些茫然失措的公卿和宿卫,吼出了一嗓子:
“回邯郸——!”
……
百步之外。
乐乘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
薄雾之中,一支荒诞的队伍正在官道上调转方向。
丢盔弃甲的宿卫,哭丧着脸的公卿,簇拥着一个徒步前行的赵王。
他们放着生路不走,正一步步向着化作死地的邯郸城跋涉。
乐乘收回目光,叹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
赵国,算完了。
老夫自问于心,无愧于赵,但这赵王……唉。
风雪扑面,老将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四顾茫然。眼下这中原大地,竟已无他容身之所。
他调转马头,看向南面。那是野王城的方向。
不知长平君在那边如何了。
既然大赵已无药可救,老夫……不如去投靠长平君得了。
手中马鞭扬起,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蹄声踏碎冰雪,老将一人一马,向着野王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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