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雾锁易阳
这话一出来,整条长街连风声都停了。
不论是正嚎啕大哭的赵黎,还是跌坐在雪泥里发懵的赵母,亦或是方才赶来的亲卫、跪在地上的那一伍秦兵,全都没了声音。
赵母张着嘴,忘了合拢。
她脑袋里嗡嗡直响,转不过弯来。什么叫大哥派了秦兵来打邯郸城?
赵黎把脸埋在二哥的胸口,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身子还在抽搭。
至于那些秦卒,他们根本听不懂赵牧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的惊骇,全在白起弯下的那个腰上。
方才在南城门,武安君面对大秦王孙嬴异人,连个头都没点一下。
可眼下,名震天下的大秦武安君白起,竟对着一个刚遭了破城之灾、本该沦为鱼肉的赵国青年,弯腰鞠躬?
还尊称一声“公子”?
赶来的十几个亲卫按着刀柄,想不通。
跪成一排的老卒看了看青石板上那具无头尸体,又把视线一点点挪回赵牧身上。
他们想不通武安君为何躬身。
但他们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完了。
他们不但犯了上将军“不袭扰平民”的军令,还偏偏挑中了连武安君都要折腰相待的一家人。
秦法严苛,一人犯法,全伍连坐。
方才他们这一伍人,除了那个出声阻拦的新卒,全上了手。
既然上将军敬重这个青年,眼下能活命的口子,全在这个青年嘴里。
跪在最右边的老卒最先顶不住,他双膝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原地转了个方向,面向赵牧。
脑袋砸在砖石上,力道极大。
“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若知公子高位,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公子啊!”
这话一出,剩下的几个秦卒全反应过来了。
膝盖摩擦地面的嚓嚓声响成一片。他们全换了方位,冲着赵牧疯狂磕头。
讨饶声、哭喊声重新盖过了风雪。
赵牧一言不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妹妹,双臂收拢,把那件裹着妹妹的外襟又攥紧了几分。
白起眉头一压,目光扫向讨饶秦卒,怒喝出声:
“闭嘴!”
其实白起心里也被赵牧那句话吓了一跳。
他本意只是身为家臣,理应向主君亲眷见礼,却没料到,这青年仅凭一个称呼和一个鞠躬,脑子一转,竟直接道出了这惊天谋划的底细。
若是顺着认下,必会坏了主君的大计,可礼都见了,此刻再改口呵斥,反倒欲盖弥彰。
白起视线从赵牧脸上移开,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长平府”三个鎏金大字,语气放缓:
“公子此话,老夫听不明白。”
“只是老夫入城前早有将令,大军袭扰百姓者,斩立决。如今碰巧撞见此等恶行,顺手发落罢了。”
“既然公子一家未受大碍,老夫便不再多加打扰。这几日秦军接管邯郸,还请公子多待在家中,老夫会留一队亲卫守在府外,公子勿忧。”
说罢,白起抬手按了按方才摔伤的右膝。
他转过身,背对长平府大门,声音重新恢复了军阵上的冷硬。
“这一伍,全绑了,拉到阵前,斩首示众!”
话音刚落。
地上的秦兵彻底崩溃,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凄厉刺耳。他们顾不上白起的军令,双膝并用地朝赵牧挪过去,试图去抓赵牧的裤腿。
赵黎感受到秦卒逼近的动静,浑身抖得更加厉害。
赵牧见状,他抬起脚,布鞋猛踹而出。
最靠前面的那个秦卒被一脚踹在心窝上,倒翻进泥水里,滚了两圈。
赵牧收回脚,抬起右臂。
手指越过那群哀嚎的老卒,指向最后面。
指向那个始终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没有参与施暴也没有讨饶的新卒。
“他刚才拦了,没动手。他不用死。”
一直等死的新卒,听到这句话,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涣散的灰暗眼睛里,因为赵牧的一指,重新聚起了一丝光。
但紧接着,白起顺着手指看过去,目光在新卒身上停顿一息,又转回赵牧脸上。
“大秦律法,一人犯事,全伍同罪。”
赵牧指着新卒的手没有放下,并不退让地盯着白起。
白起长出一口白气,叹了一声。
“罢了。”
“给他二十军棍。其余的,拉到阵前,斩首示众。”
亲卫立刻凶狠地扑上去,粗麻绳套上这群秦卒的脖颈,将人往后拖拽。
新卒被两名亲卫架起胳膊,拖向长街左侧。
剩下的老卒被麻绳串成一串,拖向长街右侧。
一个方向是生。一个方向是死。
即将上断头台的老卒们扭断了脖子,往左边看。看着那个平日里被他们欺压嘲笑的新兵,离死门关越来越远。
他们离死越来越近。
他们扯破了喉咙嚎叫,涕泪横流,可再也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们一眼。
风雪掩盖了远去的哭声。
白起没再看长平府门前的一家人。
他抬起左臂,搭在身旁一名亲卫的肩甲上,借了一把力。
一瘸一拐地,踩着积雪和冰碴,慢慢地离开了长平府邸。
赵牧看着那个瘸着腿走远的老人。
他实在无法将传闻中屠戮百万的杀神白起,与这个拼着自己摔伤也要护他家人周全的老者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堂堂秦国上将,绝无可能因为区区一道军令,就对他一介普通书生弯腰鞠躬,甚至敬称公子。
再回想白起方才几次三番抬头端详“长平府”牌匾的神态。
赵牧几乎可以断定,大哥绝对跟白起扯上了关系。
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一半是电光火石间的推理,更多的则是来自直觉。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大哥教他齐家的那一夜。
大哥问他想做什么。
他说想做相邦,扫清朝堂的歪风邪气。
大哥当时回他,会许给他一个足以施展抱负的国家。
那会儿只当是大哥夸张虚言。
可到了今天,满城秦军踏破邯郸,白起折腰。
那真的是虚言么……
若不是的话,大哥下一步会怎么做……
赵牧想到这里,忽起一身冷汗。
“二郎……”
赵母终于从泥水里缓过劲来,她扶着门框站起,声音打着颤,“秦军都打到邯郸了……你大哥他……会不会……”
赵牧摇了摇脑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娘,不用担心大哥,他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这般断定?”
赵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同样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的鎏金牌匾。
“先回府吧,过段日子,自然就知道了。”
……
邯郸北门。
风卷着雪沫,城门口的积雪被踩得稀烂。
嬴异人勒住马缰,佰将骑马停在一侧。
地上的车辙印在城门外分了岔。
一道往东北去了,正是通向曲梁的官道;另一条则是通向西北,沿着这条官道奔袭六十余里,便是易阳城。
两边都有大批人马踩踏过的痕迹。
嬴异人一扬马鞭。
“计划不变,全部追兵沿着西北方向追击。”
佰将抹了一把头盔上的雪水,粗声发问:“公子,两边都有王驾的痕迹,为何非要往易阳追?”
嬴异人看向东北。
“曲梁虽近,但逃去曲梁,若想绕过秦军再回赵土,需借道齐魏。赵王便成了流 亡诸侯,寄人篱下,要看别国脸色,等于放弃赵国社稷。”
他又将目光挪向西北。
“易阳虽远,但逃往易阳,便可直奔北上代郡,迅速与驻守雁门郡的李牧汇合。届时再带兵攻回邯郸,他依然可以做赵王。”
“只要赵王还有点野心,他就一定会赌一赌。”
嬴异人视线顺着西北官道一路延伸。
两道深陷在雪地里的车轮印,扎进灰蒙蒙的风雪深处。
沿着这道辙印,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辆颠簸在泥泞中的王驾,以及坐在王驾里气急败坏、仓皇逃亡的赵王丹。
“驾!”
双腿一夹马腹,四十余骑如黑色的箭矢,扎进西北的飞雪中。
……
易阳官道。
车轮碾过结冰的烂泥坑,车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驾剧烈倾斜。
赵丹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香木车壁上,磕出一块发紫的肿包。
他顾不上揉额头,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布,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粒子直接灌进车厢,打在脸上。
驾车的人回过头。
这位赵国相邦身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狐白裘,此刻吸透了雪水,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板结在身上。赵胜双手紧握缰绳,手背冻得发青,裂开的虎口处,渗出的血也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堂堂相邦,亲自当起了御者。
赵王丹回头,再往后看。
二百骑军宿卫,紧紧跟在车架后方,这就是跟着他逃出邯郸的全部护卫。
右后侧,七八辆原本用来运草料的无篷辎车并排前行。
逃得过于慌张,找来的车架不够,此时每辆车上都挤着四五号人。
平常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公卿大夫,此刻全缩在车板上。
平阳君赵豹的官帽不知丢在了哪里,花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和几个大夫挤成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逃亡。
就像丧家之犬一般。
赵丹松开帘布,跌坐回倾斜的车厢里。
额头上的肿包突突直跳,痛觉让他彻底清醒。
他回想起一个时辰前的邯郸,他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觉得,靠着城头那五百个步卒,凭着他的一腔血勇,就能挡住四万秦军的攻城。
荒唐。
若不是赵胜见机极快,强行将他架上这辆早就备好的马车,此刻他已经被那些黑甲秦军堵在邯郸死城里,成了白起的阶下囚。
“我王,可是伤着了?”
车厢外,赵胜嘶哑的嗓音透着风声传进来。
赵丹抬手按住额头。
“寡人无碍。叔父,距易阳还有多远?”
“三十里!大王,马蹄已见血,力竭难驰,再行十里,便再不能驾车,只能弃车徒步。”
“徒步?!那得多久才能到易阳?”赵丹声音拔高。
“大王安心,臣已派斥候去联络易阳守军接应。往前十里,定能碰见易阳的人马。”
赵丹咽了口唾沫,手指抠住窗沿。
“秦军……秦军能追上来么?”
“大王宽心,臣另外派了三辆空车驾奔向曲梁,足以混淆视听。撤离前,臣已下令宰杀城内战马,秦军短时间难以搜罗坐骑。”
“退一步讲,就算秦军搜出马匹追击,也要分兵一拨去东北,一拨来西北,咱们这两百宿卫皆是骑兵,足以护大王周全。”
赵丹听罢,连连拍打胸口。
“这便好,这便好。”
又往前一段。
走着走着,赵胜忽然降了马速。
赵丹感觉到颠簸减缓,心里一急,探出半个身子掀开前帘吼道:“为何降……”
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
他探出身子,距离原本坐在车轼上的赵胜不过咫尺,却看不见人。
入眼全白。
伸出手,五根手指隐没在白气里。往地下瞅,浓雾贴着地面翻滚,已经分不清车轮碾着的到底是雪还是雾。
逃亡路上起大雾,车架被迫缓行,莫非天要亡我大赵!
赵丹打了个寒颤。胳膊、后背、大腿全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车轼前方传来赵胜的声音,回答了他没问完的话。
“大王勿忧,起雾而已。虽然雾浓,但老马识途。臣选的这匹马专门跑邯郸到易阳的官道,便是蒙上眼,它也跑不错。”
赵丹僵在帘子边。
听到赵胜沉稳的声音,他那口发毛的紧张感才缓缓消散。
他又往那团浓雾里探了探脑袋,竖起耳朵。
视线虽被白雾挡死,但他确确实实能听见车厢底下木轮平稳碾过冻土的声音,也能听见正前方规律的马蹄起落声。
车还在走。
叔父也还在前头。
赵丹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抽出抠进木缝里的手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掌心按在胸口,拍了两下。
“这就好,这就好。”
他不知是在回赵胜,还是在安抚自己,随后松开帘布,缩回了车厢里。
车厢内,周遭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他逃跑时,只想着自己的车架能跑快些,但现在这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早知道就该让赵豹同乘一车,多一个人多不了多少重量,好歹有个人说话。
刚想到这,赵丹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安静完全不寻常。
前半段路,他明明还能听见平阳君等人的车架声,能听见那些公卿大夫的牢骚抱怨。
如今,竟全没了。
大雾能遮蔽双眼,岂能蒙住耳朵?那其余公卿议论声去哪了?
赵丹猛地扒开左边车帘。
大雾之浓厚,立于地却不能见地。
他冲着外头喊:“赵豹!赵豹!”
没有回应。
他再喊:“许嘉!乐乘!楼昌!”
每喊一个名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莫非他们……都被秦军抓了?
可车还在走,叔父分明还在驾车。
他透过车窗往前看,除了一片厚重的白,看不见赵胜,也看不见拉车的八匹马。
驾车的还是……
赵丹试探着喊了一句:“叔父……赵胜……你在……”
前头立刻传来赵胜的声音。
“大王安心。其余公卿的车架重,马跑废得快,许是早早下车徒步了。”
赵丹被赵胜忽然的声音吓了一激灵,听清内容后,又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虚惊一场。
他又拍了拍胸脯,指尖松开左侧的车帘,任由帘布垂下,将外头的白雾彻底隔绝。
身子往后一瘫,一屁股坐回实木车板上。
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嘎吱、嘎吱。
车轮碾过冻土的节奏一如既往地平稳。
赵丹揉了揉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上眼睛,逼迫自己把自己吓自己的那种念头全赶出去。
渐渐地他似乎有些困了,昏昏沉沉间,他的手搭在了车窗棂上,摸到了一样东西……
好像是一只手,别人的手。
赵丹猛打一个激灵,惊醒,窗棂边什么都没有,果然是恶梦……
他想再次扭头看看窗外,问一问那个驾车带他一路的叔父到哪了,是不是该下车了。
赵丹刚一扭头。
右侧车帘外原本只有浓厚的白雾,可此刻,那层透着微弱白光的帘布上,赫然映出了一个漆黑的、高大的人影轮廓!
外面出什么情况了……是我的宿卫要向我汇报什么事情……
但下一刻。
铺天盖地的恐惧就已经包围了赵丹,这可是被八匹战马拉着狂奔的王车重驾!就算是宿卫汇报,浑身着甲的宿卫也绝对追不上来。
那人骑着马,几乎是贴着王驾的车窗在并行,速度与王驾完全一致,像是一个黏在浓雾里的沉默幽灵。
什么时候贴上来的?!
叔父就在前头驾车,为什么没有半点示警?!
赵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开,一直蔓延到头皮。
但是赵丹这次先自己冷静了下来。
会不会还是恶梦,我会不会还没睡醒……
就在这时,车帘被人掀开了……
一只覆着薄冰的手穿透破裂的帘布,如同铁钳一般,一把死死卡住了赵丹的脖颈。
皮肉收紧,喉管里的气流被强行截断。赵丹甚至听到了自己颈骨被挤压的“咔咔”声。
一张沾着风雪的年轻脸庞,出现在破裂的帘布后,那双冷漠的眼睛死盯着他。
“跟我回邯郸!”
话音才落,那人另一只手握着带鞘的长剑,手腕下压,剑鞘精准搅进下方飞速滚动的车轮辐条之间。
咔!
木质辐条死死绞住坚硬的青铜剑鞘。
庞大的转动势能瞬间受阻,车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干脆炸响,向右侧轰然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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