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君临天下
或者说是,大赵假公主。
云岚被他这种毫不遮掩、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盯得发毛,她不安地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避开了赵括的视线。
赵括收回目光,眼帘微垂。
让女人坐王座?
毕竟不带把,真把她推上王座,往后在继承权上不好圆不过去。强行登基的话,其余诸国还是会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群起攻之。
嗯……确切地说,是其余五国。
赵括低眼扫过靴尖前伏地不起的韩咎,韩国现在肯定帮着自己说话。
那还是让二郎来?
也不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没见过的那位爹,也只不过是赵氏远房的一支旁脉。
赵王前脚刚被白起连锅端了,国破家亡的节骨眼,我赵括后脚就把自家亲弟弟按在邯郸的王座上。
吃相太难看了。
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妥妥的狼子野心、趁火打劫。
赵国不仅是邯郸。
北边还有常年跟匈奴干仗的代地边军,那帮骄兵悍将,脑子里只认正统。
赵国周边的代地边军难以认可旁支即位,严重的话甚至有代地割据,有赵国分 裂的风险
云岚就不同。
血缘上,她是现存离正统最近的人,在天下人眼里,她就是惠文王的亲生女儿,当今赵王丹的一母同胞。
国难当头,正统血脉就是最好的粘合剂。
代地的老将,邯郸幸存的贵族,心里都认这块牌位,有她在,赵国的军心民心就不会散。
唯一过不去的,是宗法。
老祖宗的规矩,女子不能称王。
那就不称王。
给她立个“摄政长公主”的名头,代行王权。名分上过得去,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再把二郎推上去,做个总揽朝政的相邦,替她梳理国政。
只要让赵丹在咸阳被关上一辈子,几年之后我与云岚的儿子自然就是名副其实的大赵新王。
待他出生之时,无论是大赵开疆的军队,亦或是躬耕于田的百姓,无论是代地的旧贵族,亦或是镇守边疆的远方将士,都会推崇他爱戴他。
徐徐图之。
赵括终于理顺,他吐出一口白气,视线落回身前。
韩咎和那五千西大营铁甲,还在雪泥里趴着。
赵括迈出半步,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韩咎铁甲下的双肘,往上一抬。
“起来。”
韩咎借力站直身子,甲片哗啦作响。那双前两日还透着桀骜和癫狂的眸子,此刻尽是毫无保留的顺从。
“新郑城里,料理干净了?”赵括开口。
“回主君,叫嚣反抗的公卿,全砍了。剩下的二十几个,如今没一个敢吱声。太仓空虚,臣已下令抄没各家私仓补齐军赋。”韩咎答得相当利落。
赵括点点头。
倒是没想到,竟然杀得这么彻底,也省了自己进城后再去跟那帮老顽固扯皮的功夫。
他再转过身,面向后方十里外的官道。
那里,许历和苏射正压着十万赵军和六万秦俘,缓慢推近。十六万人的队伍,在雪原上拖出一条看不见尾的黑线。
“去开城门。”赵括吩咐,“让太仓备好热食,今天就请大王款待我这十六万人一顿饱饭了。”
韩咎顺着赵括的目光望去。
十万战胜之师,六万虎狼俘虏。
他没有半点心疼新郑太仓的意思,他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热血再次沸腾。他后撤一步,抽出腰间卫烈剑,剑锋斜指苍天。
“西大营听令!迎主君大军入城!”
赵括笑了笑,踩着积雪折返几步,翻身跨上野结衣的马背。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三女。
“走吧,随我入城。”
听见这话,云岚单薄的肩膀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韩国吧,刚刚韩国那群人,好像还叫那个穿黑甲的男人大王?
韩国的大王,朝着,赵括……下跪了?
赵括出门前说带她出征。
她以为的出征,是两边摆开阵势,刀枪相向,打赢了才能进别人的城。
可现在,没有刀兵相接。
城门大开,连同原本气势汹汹冲出来的五千守军,全老老实实地趴在雪泥里,迎他入城。
哪怕是王兄来到别国,也绝不可能有这等连王带军齐刷刷跪迎的礼遇吧……
为什么……
云岚艰难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她看向赵括的眼神再次变化,褪去了平日里的娇蛮,眼底填 满仰望高山的骇然。
可前面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的男人恰好回头,冲她露出了一个随意的微笑。
她动了动嘴唇,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是忽然想到也许赵括早就提前回答过了……
等我赵括……君临天下……
“这便是君临天下么……”云岚口中喃喃。
一旁的芈师安坐在马背上。
冷风掀起她面纱的一角,她颇有弧度胸脯起伏。
没动一兵一卒,单凭算计和胆魄,吞食一国王权,这个男人,是足以吞并天下的真王。
后方,青篷马车内。
阜汐松开扣在水波纹短剑上的手指。指尖一松,挑起的车窗布帘“唰”地垂落,将外头的风雪和五千跪伏的铁甲隔绝在外。
昏暗的车厢里,她靠着软垫,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便是我的主君……我的……公子。
马蹄声起。
赵括轻抖缰绳,野结衣迈开步子,踏上新郑城外铺着残雪的青石板路。
韩咎扶着地面的冻土站直身子,拔出腰间的卫烈剑,倒提在手中。
“王驾开道!”
韩咎高喝。
五千甲士齐刷刷站起,甲叶摩擦碰撞的动静卷起一阵雷鸣。
他们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一条直通新郑城门、宽达数丈的大道。
赵括骑在马上,穿过幽暗的城门洞。
就像一位巡视天下的帝王,正在检阅他的禁军。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御街直通视线尽头的大韩王宫。
御街两侧,早被闻讯赶来的新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前几日大败秦军的狂欢余热未散,此刻满城百姓全涌上街头。
他们原本以为城外有仗要打,全躲回了家里,可是自从胆大的听见城外惊天动地的喊着‘迎赵’什么的,慢慢的大街上的人就又聚拢起来。
赵括的战马踏上御街。
百姓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他们刚刚立下盖世奇功的大王韩咎,而是一个穿着兽皮大氅、面容年轻的异国男子。
他们的大王,提着剑,落后半个马身,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马侧。
“这是谁?”
“大王为何要给一个外人牵马开道?”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里飞速蔓延。
韩咎握紧了卫烈剑。
他太清楚这帮百姓在想什么。
大韩刚刚赢了秦国,民心正高,此刻让他们看见自家的王对着别国将领低头,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心气很容易散掉。
他深吸一口气,提足中气,怒吼声炸开风雪,灌进御街两侧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
“大赵上将军,长平君赵括驾到!”
赵括?
是……谁?
韩咎没给百姓消化的时间,他提着剑,继续大喝:
“野王一战,我大韩危在旦夕!是长平君君率十万赵军神兵天降,与本王合兵一处!”
“没有长平君,便没有这生擒二百一十七名秦将的大捷!”
“大韩能赢暴秦,全仰仗主君天威!”
韩咎的吼声在御街上回荡。
大王都服了,那百姓还有什么好说的。
原来,野王那场惊天逆转,并非大王一己之力。是这位大赵的长平君带兵相救,大韩才打赢了秦国。
一个断了胳膊的韩国老兵推开人群,挤到御街边缘。
他看着战马上神色平淡的赵括,双膝一弯,跪在青石板上。
“谢长平君替大韩雪耻!”
他带了头。
周遭的百姓回过神来。
“长平君!”
“谢长平君!”
扑通,扑通。
沿街的百姓成片成片地跪倒,感谢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成席卷全城的巨浪。
只有高台上二十余位幸存的韩国公卿,眼睁睁望着新立的韩王,簇拥着赵国主将,耀武扬威踏入新郑王城。
众人垂首,连连摇头。
“吾韩休矣……”
“难怪韩咎骤然如此强硬,原来……原来是这般!唉!”
“韩之国本,已为赵人窃去矣。”
一个裹着灰貂裘的干瘦老者压着嗓子,猛咳了两声。
“不可坐以待毙!我等当思计谋,以救社稷!”
“说得轻巧,如何去救!”
干瘦老者下巴往上方扬了扬。
风刮过,旗杆上的粗麻绳发出吱呀的磨骨声。前任韩王然仍挂在上面,早已冻得不成人样。
“如今换王,只是新郑换王。但,大韩却未换新王!”
众人面面相觑。
“此话何意?”
老者眼皮耷拉着,目光越过人群,瞥了一眼独自立在阶下的公孙喜。
公孙喜没凑在一堆,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白玉带钩,嘴角斜挑着一抹讥诮。
老者敛了神色,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几人听得见:
“此地耳目众多,多言恐为居心叵测者所闻。此事非堂上可轻言,待到入夜,愿存韩之心的诸公,可寻一处密室,我再细说端详。”
……
同一时刻,王宫深处。
赵括跨过内宫门槛,空气里多了一股陈年阴沉木的闷味,底子里还透着没刷洗干净的血腥气。
一场大雪捂严了飞檐与殿脊,朱红宫墙底下,缩着几排冻得发抖的宫廷内侍。汉白玉的砖缝里,积雪和着死人的血水结成了暗红的冰渣,军靴踩上去,咔嚓作响。
云岚跟在后头,低头看了一眼靴底染上的红霜,赶紧往赵括踩过的脚印里落脚。她左右张望那些剥落了金箔的梁柱,嘴唇抿了一下。
这地方比邯郸的王宫旧多了,也冷清得多。
阜汐走在赵括左侧落后半肩的位置。
她的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水纹短剑的吞口,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排抖如筛糠的内侍,只要有谁的肩膀晃动幅度稍大,她的拇指就会把剑刃顶出半寸。
芈师安倒是随意。
任凭雪花落在面纱上,走到太庙前时,还停下来用指甲扣了扣生了铜锈的大鼎,摇了摇头,嫌弃这韩国的镇国铜鼎铸得浅薄。
韩咎提着剑,落后半步在前引路。
大殿、太庙、后寝。赵括走马观花地扫过。
无非就是柱子粗些,殿宇高些。
最后,韩咎领着他登上了王宫后苑最高的一处观景台。
风陡然变大。
赵括两手扶上生了绿锈的青铜栏杆,寒气透过手心,顺着骨缝往里钻。
他往下看。
视野豁然大开。
整个新郑城铺在眼底,灰瓦白雪,坊市纵横。
北城门方向,一条黑线切开雪原,缓慢而硬实地挤 进城池。十六万大军入城,兵戈碰撞与步履声,震得半空中的浮雪都在发颤。
城东的太仓开了大门。一排排运粮的木车正推出来,木骨碌碾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轴鸣。
赵括捻了捻冻僵的手指。
一座诸侯国的都城,就这么踩在脚底下了。
但拿下一国,毕竟不是在沙盘上插个旗子就算完事了。
十六万人,每天一睁眼就要吃。光今天这一顿,就能吃掉上千石粮。还有韩国一帮老贵族有的要杀,有的要留,都得细细思量。
但是韩国他待不了几天……就还得回赵国安置邯郸了……
这么想,还挺让人发愁的。
一个月里吞下两个诸侯国,步子似乎迈得有点大了。
罢了罢了,人在韩国还是得先发愁韩国的事。
我应该先……这新郑似乎要比邯郸城要小一些……
我必须要……今年的雪下的真大啊……
结果想了半天,赵括光搁那盯着城下的雪景发呆了……
赵括抬起双手猛揉 搓了两下铺满落雪的脑袋。
麻蛋,我需要一个谋士!
云岚这时走了上来,她看了一眼已经识趣退到石阶下面候着的韩咎,拢了拢领口的狐毛。
“赵括,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括甩了甩手上的雪,头发似乎有些油了……他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这座新郑城。”云岚指着底下的街道,一副懵逼模样。“还有,你不是说要出征,怎么到了地方,韩国大王亲自迎接咱们了?还有,我记得以前王兄跟我讲过,新郑大王要比王兄年龄大多了,刚才那个大王看着……不像那回事啊。”
赵括笑了笑:“我当初出征野王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云岚发愣。
她脑子里开始翻找那天长平府邸里,大军开拔前的画面,当时赵括从府上离开时……
“你是说……”
赵括转过身,背靠着青铜栏杆,张开双臂。
“这新郑,就是微臣备给公主殿下的嫁妆,喜欢么?”
“这是……我的嫁妆……”
云岚脑子里轰鸣了一声。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按在冰凉的护栏上,一眼扫过整个新郑城。
连绵的灰瓦,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外无比广阔的雪野,在这一刻全数撞进她的眼底。
一整个诸侯国。
赵括看着那个被震撼得僵住的背影,搓了搓手上的雪水,真好,一句话就哄住了,省的我再解释那么多,他在心里又嘀咕一句。
其实邯郸也是。
就是怕你不敢要。
十几步外,芈师安倚着一根红漆木柱。
她抬起手,用一根葱白的手指支着额头,隔着面纱嘴角轻扬。
她看着城头并肩的两人,整个人透出一种少有的松弛感,早年间纵横列国的心机全抛在了脑后,难得捡回了几分过往看红尘戏码的玲珑心思。
但有一人例外。
阜汐站在另一边,冷风灌进她的袖口。
她看了看那两人的背影,又偏头看向城外。
原本令她心旷神怡的无边雪景,忽然就变得无趣极了,甚至有些碍眼。
她垂下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水纹短剑。
没打招呼,阜汐转过身,踩着阶梯上的残雪,独自走下了观景台。
PS1:兄弟们可以说一下自己喜欢的女性角色么,如果都不喜欢就发0,或者提一些别的意见都可以,有喜欢的直接说名字就可以了。
PS2:这一章进城哈,不可避免要写些无关主线风景,以及对于后续的安排,兄弟们可能会觉得有些水哈,其实真不水,也很耗费心思的,反正,总之,今天晚上会加更两章,另外,感谢【乐乐】、【尘】、【啊力哈尔】感谢三位老哥的催更鸡腿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