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韩非子
赵括视野小地图跳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一个蓝点正顺着石阶匀速往下走,走得很干脆。
阜汐走了。
赵括收回目光,偏头看向站在阶下的韩咎。
“去宫外备一处宅子,够住就行。至于安保,一个都不要。现在就去。”
韩咎愣了一下,跨上两级台阶,他自动把主君嘴里的安保翻译成了护卫。
“主君为何不住王宫?连护卫也不要……”
赵括余光扫过倚着红漆柱的芈师安,又想了想刚走下去的那个蓝点。
有这等配置在府里待着,要护卫用来碍眼么。
至于为何住宫外……
新郑城里,他还得再杀一批人,杀人得有借口。
一个住在宫外、身边只有几个女人和下人的异国主将,是一块绝佳的饵料。那些不甘心的韩国旧贵族,一定会主动把脑袋送上门来。
但他没打算把这套算计讲给韩咎听。
“照做便是。”赵括摆了摆手,“这几日 你不用上朝,也别去管那些公卿。多给他们一点动歪脑筋的时间,到时候一锅端了。”
韩咎抬手挠了挠头盔下的鬓角,抱拳躬身。
“喏!”
赵括看他这副下属做派,皱了皱眉。
“都当上大王了,还唱什么喏。”
韩咎腰弯得更深了。
“主君!韩咎能有今天,能报大父与父亲的血仇,全是主君给的。一日为主,终生是主君!”
赵括走下两级台阶,伸手拍在韩咎的肩甲上,揽着他的肩膀往下走。
“那也不能唱喏了。贵为一国大王,别轻贱了自己。”
韩咎试图挣扎:“那以后末将只在私下跟主君这般称呼……”
“私下也不行。”赵括打断他,“你往后要把‘寡人’挂在嘴边,养成习惯。身为大王,就得端起大王的架子,别穿着龙袍不像太子的,那还算什么样子,你要时时刻刻想着你的国,你的人民。我,只是次要的,懂?”
韩咎步子一顿,停在台阶上。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红,嘴唇嗫嚅了两下。
“主君……主君这是不要我了……”
赵括有些头疼。
“哎,什么话!什么叫不要你了。”
他盯着韩咎那张年轻的脸。
“记住了,我把你推上大韩君主的位置,可不是为了看你哭鼻子。”
赵括抬起手,指向台阶外,那片在风雪中灰败破落的新郑城。
“你若是能让整个大韩富庶起来。令荒野变良田,令废邑起万家,令饥民得温饱,令弱旅变锐士,令邦国得安宁。”
赵括收回手,拍了拍韩咎的胸膛。
“届时,你才算配得上这个位置,别辜负我。”
风卷着雪沫打在铁甲上,韩咎盯着面前谆谆教诲的主君,喉结上下滚动。
家仇私恨、对赵括个人的盲目依附,此时全化了,这里面强行被主君塞进了一整个国家的重量。
他没再争辩。
后退半步,右拳横摆,敲在左胸铁甲上。
铛。
金属碰撞的闷响盖过了风声。
“寡人,记下了。”
赵括这才满意笑了笑,“去吧。”
韩咎转过身,皮靴踩碎台阶上的冰渣,大步下楼。
十几步外,芈师安倚着红漆柱子,手里捏着一块雪球,她看着台阶上那个穿兽皮大氅的背影。
“荒野变良田,弱旅为锐士……”这几句话顺着风刮进她的耳朵。
相处着几日里,她只当赵括虽然悟性极佳,但终究是个行事轻浮造次毫无正形的男人
但是今天看来,竟然又小瞧我这徒儿了。
赵括搓去指尖的雪水,转身上了半层台阶,走回青铜栏杆旁。
云岚还站在原处。
她的手搭在生满绿锈的栏杆上,指节冻得泛白,目光还在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雪野里飘。
听见军靴踩踏石板的声音,云岚偏过头,眼底的震撼还没褪干净。
“看够没?”赵括拍了拍栏杆的残雪,“要是觉得这新郑城小了不够排场,回头把咸阳打下来,一并塞你嫁妆里。”
云岚脸皮一热。
她咬住下唇,把视线从城外收回来,盯着脚尖前的青石板。
“有……有本事你就打来……”
声音越说越弱,到了后头,全散在风里。
……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晚。
新郑城东,平临里。
这是韩国勋贵聚集的居处,巷路皆铺大块青石,石面经车马行人久磨,光洁滑亮。
赵括站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前。
朱红大门豁然敞开,门首的牌匾已经被摘去,阶下立着白石雕的镇兽,凛凛踞于台基两侧,兽口凹处还积着尚未化尽的残雪。
“主君,韩王说了,这便是前相国张平的府邸。”
领路的新管事压着嗓子,咋舌道:“前夜相国府遭查抄,张氏一族尽数下狱,府中一物未动,地皮都不曾刮过,韩王原封不动尽数留给了您。”
“韩咎这小子。”赵括抬脚迈过足有膝盖高的包铜门槛,目光扫过极宽极阔的院落,“这下倒真是够住了。”
云岚紧跟着步入府中,刚绕过那面雕满蟠螭云纹的巨大照壁,脚步骤然顿住。
“这也太……”
她微微张唇,目光扫过眼前连绵舒展的飞檐斗拱。
纵然屋顶覆着厚厚积雪,依旧能窥见这座宅邸惊人的豪奢。
庭院之中垒就巨型石景,一道道回廊立柱,皆是打磨得滑润的名贵梓木。空气里全无空宅霉腐之气,反倒漫着暖阁熏烧兰芷与佳木相混的淡香。
云岚心中暗自比较。
她在邯郸的公主府,虽是王室规制,却由王兄特意依着她的心意改建,府中引泉凿池、叠石为山,遍植四时花木,流水绕庭、芳树映榭。
可眼前这座韩国相国府邸,却是以财货堆砌出来的奢丽洞天,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一介人臣的私宅,规模竟比她大赵长公主的府第还要阔上数倍。
芈师跨进院来,对满眼园景不以为意。
她只是拢了拢身上衣裙,免得粘上雪沫,然后头也不回顺着游廊径直往后院走去,自顾自去挑合心意的卧房。
赵括方才在院中站定,一阵寒风卷过,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踏入府门。
一进门,她便微微抬颌,飞快扫视屋檐瓦缝、假山石后的阴影死角、回廊梁柱易于藏匿的高处,心中已然推演数套防御与搏杀之策。
赵括瞥了她两眼。
来的路上只见蓝点不见人,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个胡同里窜回来的。
赵括看着年轻的新管事,随口问道:“这府邸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管事拢袖,躬身拱手,吐字清晰明亮: “仆名韩非,请主君指示。”
韩非?!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赵括瞳孔急剧收缩。
卧槽,韩非子?!
大一统秦帝国的总规划。
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慎到的「势」。韩非一人把三家融会贯通,补齐所有漏洞,建立了完整的帝王治国体系。
以至于后世两千年封建王朝的统治逻辑,基本全是韩非框架。
嬴政都曾叹言“得见此人,死不恨矣”。
野史上说,嬴政就是为了见韩非一面,才顺便灭了韩国。
后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李斯,与他同出荀子门下,却因自认才华远不如他,自卑生恨,最终将他毒死。
两个时辰前,赵括还在盘算怎么派人把整个韩国翻个底朝天去捞他。
这就送上门了?
等一下,我记得历史书上说,韩非结巴啊。
你是那个正经韩非么?
……
同一片夜色下。
新郑城西,一处深宅的地下泥窖。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味。
两盏昏黄的油灯摇曳,八九个裹着厚重皮裘的韩国公卿,围着一张石桌站定。
白天那位干瘦老者,双手笼在袖子里,浑浊的眼珠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一个黑脸汉子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郑公开口吧,白天在王宫外,人多眼杂。你当时说,‘新郑虽然换了新王,但是大韩却未换新王’。此言究竟何意?”
老者冷哼了一声,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诸公难道还看不明白?新郑城里的百姓,为何能服气韩咎那个毛头小子?”
“不过是因为韩咎虚言夸大,放出了什么‘坑杀十万秦军’、‘生擒二百秦将’的弥天大谎!我大韩苦暴秦久矣,多年未曾尝过胜果。百姓愚昧,听见这等天大的战功,只当他是救国的神明,这才让他一朝得势,受了新郑百姓的拥戴。”
有人微微点头。
老者眼神狠戾,接着说道:
“但诸公莫忘了。距离韩咎逆谋篡位,这才过去几天?满打满算,不过三日!韩咎篡位弑君的消息,如今也只不过刚刚传遍这新郑一城罢了。出了这城墙,外头的天下,还不知道大韩的天已经变了!”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呼吸急促起来:“郑公的意思是……”
“今日,我等便应散出家仆,快马加鞭出城!”
老者猛地一拍石桌,声音在泥窖里嗡嗡作响。
“将韩咎带兵篡位、大王遇害的消息,连夜传遍整个大韩国!让各地的封君、守将、旧贵族知晓,韩咎乃是弑君的逆贼!呼吁各地即刻起兵造反,围城勤王!”
泥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响。
老者环顾四周,阴冷笑道:“届时,只要杀了韩咎,平了叛乱。无论旧王韩然是死是活,我们都可以再拥立一位新王。韩国,便依然是我们这些人的大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