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九十二章:临淄

齐国,临淄。

大赵上党与野王一带早被严寒与暴雪封冻,而偏居东海之滨的齐国都城临淄,却只飘落着丝丝细雨,间或夹杂着几粒碎小的冰霰。

临淄属近海平原气候,海风吹拂之下,这临淄城冬日极少见雪。那点落下的冰霰刚一触及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便化作了一滩滩水渍,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空气中,没有北地那种割人皮肉的干冷,只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海盐、脂粉与浓郁酒肉香气的湿润。

临淄长街之上,一派繁盛。

“汪!汪汪!”

数十条体型硕壮的细犬被仆役牵在手里,吠叫声撕开长街的喧闹。

几百名穿着鲜亮锦衣的随从、护卫,簇拥着一队浩浩荡荡的游猎车马,正大摇大摆地从城门方向开进城中。

队伍正中央,齐国世子田昇跨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纯白战马上。

这白马的马鞍两侧,用牛皮带悬挂着两只黑沉沉的精铁脚踏。

田昇双脚稳稳踩在这两只精铁马镫内,他嫌规规矩矩坐着不够威风,干脆双腿发力,整个身子直接从马鞍上站了起来。

不需要双手死死攥住缰绳去维持平衡,仅凭双脚踩着铁环的支撑,他便能稳稳立于颠簸的马背之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铁疙瘩,嘴角咧开。

真是奇物。

几日前城外游猎,撞见那几个赵国 军卒时,他一眼便瞧出了这东西的厉害。

十一万石军粮,在别的诸侯国能逼得朝堂百官急红眼,于他而言,不过是张口吩咐底下盐商开仓拨粮的一句话。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

衣襟内侧,正妥帖地揣着那张绘有马镫详细构造的图纸。

有了此物,组建出一支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的骑兵,去父王面前讨个天大的头彩,这世子之位谁还能撼动半分?

正因急着回宫表功,他连这趟冬猎的兴致都没了,当即折返。

队伍沿着宽阔的主街行进,拐入了一处挂满红绸纱幔的烟柳花巷。

刚一入巷,脂粉的甜腻香气便盖过了雨水味。

虽是冬日,这巷子两侧的三层木楼上,仍是门窗大敞。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二楼、三楼的雕花木栏前,倚靠着几十个身段妖娆的风尘女子。

齐地风气开放,加上天气不甚寒冷,这些姑娘身上的绸衣穿得极为轻薄,不少人领口大开,露出大半个白皙的香肩,有的甚至只披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

楼下犬吠马嘶,惹得楼上的姑娘们纷纷探出头来。

眼尖的,一眼便瞧见了那匹惹眼的白马,以及立在马背上、身姿拔挺的田昇。

“是世子!世子昇来啦!”

一声娇呼响起,整条巷子的莺莺燕燕顿时炸开了锅。

姑娘们手里捏着丝帕,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冲着下方的队伍连连招手,娇滴滴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公子,您都好久未曾来看过奴家啦!”

“公子,快上来坐坐呀!奴家新学了楚地的曲子,正想弹与公子听呢。”

一块带着浓烈桂花香气的丝帕从三楼飘落,刚好落在田昇白马的脖颈上。

田昇双脚踩着马镫,身子立在马背上。

他听到头顶的娇呼,抬起头,目光在那一排排白花花的香肩和半露的酥 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热切与淫 靡。

但他正急着回宫见父王呢。

他松开握着马缰的双手,任由白马自行往前走。

双手空出,他极其从容地转动腰肢,冲着楼上两边招手的姑娘们挥了挥手,高声笑道:

“小娘子们且收着点心思!”

田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张狂与急躁,“本公子今日有要务在身,须即刻入宫。你们且洗净了等着,往后时日多的是,本公子断不会让姑娘们寂寞太久的!”

楼上又是一阵莺声燕语的哄笑。

队伍没有多作停留,很快穿过了这条脂粉气冲天的花巷,重新汇入临淄城的主道。

出了花巷,视野骤然开阔。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堆积如山的东海海盐、成筐的干鱼、光泽夺目的齐纨鲁缟、黄澄澄的铜锭,直接摆在露天的席子上交易。

宽达数丈的青石主干道上,往来的商贾车队首尾相接,车轮的轮毂相互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咔”声。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穿行的百姓只需将衣襟连起来,便能遮蔽成帷帐;将衣袖举起来,便能汇聚成天幕;市集里挥洒的汗水,落在青石板上便如同一场大雨。

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这便是独占鱼盐之利、未受中原连年战火波及的东方巨富。

田昇踩着马镫,重新坐回镶金嵌玉的马鞍里。

他目光掠过周遭繁华到极致的街市,心底的焦躁越发浓烈。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

田昇一扬手中马鞭,指着长街尽头那座巍峨的齐国王宫,“本公子要即刻面见父王!”

“驾!”

白马四蹄翻飞,踩碎了一地的积水,朝着王宫疾驰而去。浩浩荡荡的游猎队伍紧随其后,在临淄城喧嚣的长街上留下一路烟尘。

游猎的队伍在临淄街衢间穿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世子府外。

田昇未下马背,扬鞭在半空虚抽一记,喝散了随行的仆役与细犬。他连朝服都未换,调转马头,单人独骑奔向王城。

白马蹄声踏至王宫正门。

依古周礼制,即便是储君,至此亦需下马解剑、徒步而入。

两旁值守的宫卫看清了马背上的田昇,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收起手中长戈,退至两侧,躬身让出宽道。在这临淄城,这位骄纵奢靡的世子本身就是规矩。

白马踏入宫门。

齐王宫没有秦赵王城那般森严耸立的瓮城壁垒,商贾市井紧贴着王城外垣,外头的喧嚣隔着宫墙还能听见响动。

宫内错落着数十座筑土高台,园林苑囿水波相连。

建筑制式虽循旧周规制,梁柱却多施朱红与海蓝重彩。少了肃杀防御之用,尽显东方滨海诸侯特有的豪迈与享乐之风。

宫道延伸,前方是区隔前朝与内廷的内宫门。

犯司马门之禁、宫内驰骤、擅闯内廷,历来是国之大过。

田昇非但没有扯动缰绳减速,反而双脚在精铁马镫内用力一蹬,扬起马鞭抽在白马臀上。

白马吃痛,放开四蹄,直冲前方的内宫门。

门前十余名宿卫面色大变。

按律当立斩闯宫之马。可马背上是齐国储君。

若举戈拦马,世子坠地跌折了颈骨,诛的是全家老小;若放任其闯宫,失职之罪同样难逃死咎。

“都滚开!本公子要面见父王!”田昇的厉喝声混着马蹄的闷响滚滚而来。

白马冲势已成,碗口大的马蹄近在咫尺。

两旁宿卫只犹豫了半息。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律法。他们向两侧翻滚跃开。

白马毫无阻滞地穿过内宫门,长驱直入。

蹄声踏破内廷的幽静,惊起苑囿中歇息的飞禽。田昇一路纵马狂奔,越过重重玉阶与复道,最终勒停在齐王议事的大殿,景睢宫的宽阔阶下。

马蹄在光滑的青砖上擦出几道白痕。

景睢宫内大殿。

青铜瑞兽香炉里飘散出浓郁的沉香。

齐王田建半靠在宽大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半张皮的南橘。

殿下没有别国朝堂那种议决军国大事的肃杀,反倒透着一股茶余饭后的闲散。

大殿右侧末座,坐着一人。

一身素色深衣,与满殿朱紫格格不入。

田轸。

田氏宗室偏支。

算起来是齐王田建的远房堂弟。

早年替王室打理东海盐路,杀绝了沿海十几路私盐帮派,替国库敛来数不清的真金白银,这才破例得了个布衣上朝听政的恩典。

他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听着整殿的笑语,只是忽然间,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景睢宫紧闭的厚重木门上。

齐相后胜端着一盏温酒,满脸戏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新郑传来的消息,当真教人开眼。一个外派去野王的韩国旁支,领着兵马退回本国。不卸甲,不缴令,带着人便直闯韩王宫。”

后胜摇着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说那韩王连跑都没跑出朝殿,便被人砍断一臂。如今正挂在新郑城头的旗杆上吹风呢。”

底下几名大夫听完,跟着低声哂笑。

“韩国本就孱弱,没曾想朝堂上的公卿更是一帮软骨头。”

一名穿紫袍的朝臣接话,“被一个在外领兵的将领带人杀回新郑,满朝文武竟连个敢拔剑的都没有,眼看着主君被悬首旗杆。这等没出息的朝廷,留着徒增天下人的笑料。”

大殿内响起一阵夹杂着嘲弄的笑声。君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权当听了个粗鄙的市井段子。

笑声未歇,武将班列中一人大步跨出,拱手朗声。

“大王!韩国君王新丧,朝野震荡,此时正是群龙无首之局!我大齐若趁此机会发兵西进,去打那韩国,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夺下数座城池。此乃扩充疆土的良机!”

这话一出,殿里的笑声顿时熄灭。

几名年老的文臣脸皮一抖。

御史大夫田礼直接跨出列,手指点向那名武将。

“轻言刀兵,荒唐!”

田礼气得胡须乱颤,厉声斥责:“你只看着人家大乱,忘了我大齐当年的痛楚了?”

“二十余年前,齐湣王贪图宋国地大物博,穷兵黩武四处出击。结果引来燕将乐毅统帅五国联军攻齐,连下我大齐七十余城!那场兵祸,教我齐国险些宗庙断绝!”

田礼说到此处,眼底浮起一抹苍凉。

“若非当年田单将军退守即墨,拼死复国……”

提起“田单”二字,他的话音卡住了。

田单复国后功高震主,遭齐国君臣猜忌,最终被逼远走赵国。这名字在齐国朝堂,是个心照不宣的隐痛。

田礼眼角抽 动两下,长长叹了口气,将没说完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他转过身,对王座上的田建深鞠一躬。

“大王,我大齐花了二十年,才堪堪恢复几分国力。中原列国互相撕咬,由他们去。万不可因为一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去蹚那蹚浑水,忘了昔日倾覆的教训。”

王座上。

齐王将手里的橘瓣塞进嘴里,嚼出满口甜汁,正欲开口和稀泥。

结果却只听‘砰!’的一声。

两扇殿门自外撞开,木屑崩飞。

冷风裹着水汽与马骚味倒灌进大殿,压灭了门边的两盏烛火。

一人一马,立于殿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