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穿越者

风雪在回廊里打着转。

韩非提着羊角灯，走在前头。靴底踩实地面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处月亮门，绕开府里巡夜的卫卒，一直走到后宅一处废弃的柴房前。

韩非停下步子，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木轴转动，发出一声闷响。

赵括跟在后面跨过门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

韩非径直走到靠墙的一堆枯柴边，伸手探进墙砖缝隙，向下扳压木扣。

地底木机括闷然传动，地砖顺着木滑道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截通向地下的青石阶。

韩非提着纱灯往下走。

赵括最后看了一眼小地图上的光点，是黄色，没有敌意，他跟了下去。

下到底层，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没点炭火，冷气直往骨缝里钻。

韩非将纱灯搁在石案上，转身，走到石阶底部，伸手扣动壁上另一处木机。

地底连杆牵拽，头顶的地砖隆隆滑动，缓缓合拢。

外头的风雪和杂音全部隔断。

石室里只剩下一团橘黄色的灯火。

赵括走到石案前，撩起下摆，在唯一的一把宽背木椅上坐定。

韩非站在三步外。

没人开口。

两道目光在昏暗的光晕里撞上。

韩非的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恭顺，目光越过石案，带着现代人的审视，毫不避讳地在赵括脸上打量。

判断敌意，评估危险。

赵括看着韩非毫不避讳的盯着自己，他靠着椅背，手指在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搁在这封建时代，你敢用这种眼神盯一府主君，早让人拖出去剁了。”

韩非扯起嘴角，干笑了一声。

心口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奢望了，他以为在这两千年前的乱世撞见个现代灵魂，能卸下这身压死人的长袍，两个异乡人凑在一块，起码能踏踏实实说句人话，图个大事业。

看来是多想了，人家现在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军头，自己不过是个随时能被捏死的小管事。

上位者的防备，哪分什么古今。

韩非眼皮垂了下去。

刚挺直一瞬的脊梁骨，往下一折。双手重新交拢，端起那套战国公卿的体态仪轨。

“主君见谅，是仆僭……”

话没吐完。

赵括探出身，一把托住了韩非往下压的手腕。

“大学什么专业的？”

现代词汇，平平常常的搭话语气，就这么出现在两千多年前的地下石室里。

韩非的喉结干涩滚动。

那句没说完的战国敬语卡在嗓子眼。

托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掌心带着活人的温热。

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掰着指头学古人的腔调，学着在泥地里给过路的贵族让道，连晚上睡觉都不敢说一句现代梦话。

他活在一个人吃人的皮囊里，发现四面全是黑墙。

现在有人托住他的手，问他大学专业。

韩非反手攥住赵括的小臂。力气大得指节泛白。他张着嘴，胸腔起伏，吸进一口发潮的冷气，眼眶都红了几分。

“机械……”韩非嗓音嘶哑，发着颤，“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赵括听完，眼皮一跳。

理工科。

“学历？学校？”赵括又问。

韩非支起了身子，刚刚一瞬间的感动马上被赵括连环两问杀了个干净。

BOSS支聘是么？咱就说，咱都穿越了，还要报户口对么？

韩非装模做样清了清嗓子。“哈工大，研究生。”

“哦豁，不错哦。”

韩非翻了个白眼。

在这阴冷潮湿的两千年前地下室，听见这种招聘话术，真见鬼。

一轮问话过去，韩非也是探明了赵括的意图，谈话气氛大幅度缓和。

赵括歪了歪脑袋，因为他看到小地图显示，属于韩非的光点此时已经变为了蓝点。

韩非左右看了看，拉过一张积灰的木圆凳，随便抬袖子一擦，大马金刀跨坐上去，腿随意岔开。

“主君这口条，穿过来前干HR的？”

赵括往宽背木椅上一靠。

“导游，平时带带团，拿个大喇叭忽悠游客。历史朝代门清，但真要画个图纸造个机器，两眼一抹黑。”

韩非听罢，松垮的肩膀又往下沉了沉。

他长呼出一口白气。

“你打赢了长平之战。”韩非看着赵括，“前几天我刚睁眼，听见这消息，还以为自己穿到越到了别的平行世界，结果没两天，韩国换大王了，大王还是我发小……”

“这还不好？”赵括接茬。

“我连剧透的优势都没了，只能跟发小攀关系，给了大王韩咎写了一大堆好东西。”

“结果大王第一句话问我的竟然是我结巴怎么好了？我哪知道，我原身竟然还是个结巴……”

赵括心说就你这历史一点都不读的，不改剧本你也玩不转啊。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块折叠的布帛，平摊在石案上。指肚按住最上头那两道划黑的墨迹，往前一推。

布帛顺着粗糙的石面，滑到韩非手边。

韩非瞥了一眼那块布帛。

“本来就打算拿这东西当投名状的。想着造点小物件，毕竟穿越到韩国，七国最弱，我还是想做出点改变的。”

“结果大王竟然说马镫已经被造出来了，这个时候我就笃信，打赢了长平之战的赵括，也就是你，一定是穿越者。”

赵括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韩非摊开两只手，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薄茧。

“我学机械的。兼修了一点材料学。但这破地方连个凑合能用的高炉都搭不出来，这些图纸就是废布。”

赵括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带系统了没？”

韩非忽然嘻嘻一笑。

手指在虚空中虚点几下。

赵括稍微迷茫的看着韩非的动作，心说你竟然有面板？

结果没几秒后，赵括这边眼角小地图忽的‘叮当’一声。

旁边出现了一个小铃铛的图案，赵括刚把视线挪过去，小铃铛已经自动展开了。

【你好，我叫方书铭。】

“方书铭？是你前世名字？”

韩非点了点头。

赵括一脸懵逼，“所以说，你的金手指就是能给别人发消息？”

韩非又干咳两声，“我刚穿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带金手指呢，结果看到你之后，我的系统才突然跳出来，就类似聊天框似的，上面显示着你的个人资料，下面则是一个空白方框，我可以打字。”

赵括抓到了一个重点。“我个人资料？什么资料？”

韩非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赵括，身份：穿越者；身高：189；体重：88KG；武力值66；生命体征：百分之百。”

武力值六十六？怎么计算的？

赵括忽然想到，我才六十六，百分制堪堪及格？那阜汐或者是芈师该是多少？

结果韩非的话还没完，他继续道：“金手指：战略小地图，可直观显示身处十五里内地形情况，可直观显示生命单位友好情况。”

韩非念着念着，忽然眯着眼，等着虚空，似乎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

“是否向对方申请共享小地图？”

赵括‘啊’了一声：

“还能共享？”

“申请。”韩非虚点了一下。

赵括这边立刻探出对话框，对方向你申请共享小地图，是否同意。

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赵括当即虚点一下，选择了同意。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

韩非眼前的视野闪动了一下。

他原本垮着的背脊猛地挺直，胯 下的木圆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摩擦音。

一座缩小版的新郑城，带着方圆十五里的精确地形，直接撞进他的视网膜。

街巷的走向、城墙的垛口、护城河的宽窄，乃至韩王宫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回廊，全部化作立体的线条铺展开来。

更骇人的是那些光点。

数以万计的光点在街巷和建筑里游动。

红的，黄的，蓝的。

新郑城卫军的巡逻路线，城门换防的间隙，甚至哪条巷子里藏着打更的更夫，全数暴露在这层视野之下。

韩非眼球快速左右滑动，追踪着几个红点，他回忆了一下被几个蓝点重重包围的红点，忽然想到，这不就是一个时辰前跟他闹事的几个官二代么？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

作为一个常年画图纸的工科生，他太清楚这份地形图的含金量。

这简直就是一部单向透明的战术雷达。

韩非抬起手，食指在半空划拉了两下，视野里的街区随之放大。他看见了头顶那间废弃柴房，地下室的位置正亮着两枚靠在一起的蓝点。

他喉结滚动，咽下发干的唾沫。

韩非憋了半天，嘴里吐出三个字。

“开图狗。”

赵括靠在椅背上，歪了下脑袋，依旧不置可否。

韩非放下手，看向赵括，语气认真。

“老板，有这玩意，你给我五百人，我能摸着黑把新郑城的防卫给端了。”

这个时候，韩非忽然注意到了小地图旁边的一个灰色图标，是一个小锤子。

韩非虚点灰色小锤子，又弹出一个对话框，他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

“地图等级Lv.1，可升级，是否升级……”

听着韩非念完，赵括还没听清韩非念叨的是个什么东西，然后他就又听韩非道：

“我好像能够升级你的小地图？”

“啊？”赵括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