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七国
韩非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身子往前探了探。
“主君的意思是,这战国七雄,每家都蹲着一个咱们这样的?”
七国。
七个穿越者?
赵括端起面前的冷茶,抿了一口。
“我只是推测。你知道韩国的国策是什么吗?”
韩非愣住。
他一个工科男,前世连朝代顺序都背不溜,哪懂什么战国国策,他张开嘴,刚想吐出一句“不知”,但一句话已经自动从嘴里吐了出来。
“韩壤地褊小,四临劲敌,无经久之谋,视诸侯强弱而俯仰,国本所望,唯求存焉。”
话音落下,韩非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原主的学识底子,如今已经与他理工思维完全混在一起了。。
“着啊。”赵括打了个响指。
他手指在半空点了点韩非。
“韩国夹缝生存,本国毫无实力。你穿到韩非身上,系统派发给你的金手指,正好完美契合了这套国情。只能交流,只能辅助,依靠强化盟友来保全自身。”
韩非点头。
因地制宜,量体裁衣。
这个基于国情下发系统的逻辑,确实有可能战国七国各有一位穿越者。
赵括指节叩击石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韩国左右逢迎,秦国务于兼并,齐国安富自守,楚国外强内绊,赵国以武立国,魏国恃雄争霸,燕国固守待变。”
赵括回忆着七国做派。
韩非那边手脚极快,他从袖兜里摸出一截炭笔,扯过一张空白布帛铺在石面上。笔尖摩擦粗糙的布面,沙沙作响。
片刻工夫,几排横平竖直的简体汉字印在了布帛上。全是以现代人的左起横排书写,快捷省事。
两人低下头,视线落在布帛的七个词条上。
地下石室陷入安静,只有那团橘黄色的羊角灯火跳动。
秦,兼并。
楚,外强内绊。
赵,以武立国。
单看这几个高度概括的词,真要去反推那不知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的同类带着什么外挂,无异于盲人摸象。
线索太少,推演止步于此。
赵括盯了半晌,收回视线。
他站起身,将宽背木椅往后推开,理了理长袍的下摆。
“罢了。空耗精神,今日就到这。”
他迈步走向通往地面的青石阶。
“散会。”
……
燕国,蓟城。
风卷着雪片砸在窗棂上,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燕居北鄙,过了十月便封了地,如今临近腊月,市井间连声犬吠也听不见,只有冷风穿过土巷的呼号。
姬越披着件陈旧的羊皮袄,坐在火盆前。
案几上搁着一盘干硬的麦饼。
他拿短刀切下一小块,丢进火盆边沿烤出焦斑,再扔进嘴里。干巴巴的面粉咽下去,磨得嗓子生痛。
吃着饼,他顺手将案头那一摞半尺高的竹简拉到身前。
他是燕王喜的旁支亲脉。血缘传到他这一辈,早就出了五服,只在内史府下分了个管理蓟城三个市集账目调度的闲差。
旁边伺候的佐吏添了炭,抄着手退到门边。
佐吏抬起眼皮,偷偷打量自家这位公子。
这阵子,公子查阅账目时多了一个怪癖。
他不拨算筹,也不在泥板上记数。只是一只手翻着竹简,另一只空荡荡的左手摊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掌心发呆,就像是个算命的老瞎子,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姬越并未理会佐吏的目光。
他翻过两卷杂乱无章的调粮记录,张开嘴,吐出一句很轻的问话。
“蓟城目前的粮价走势。”
话音刚落,他左手掌心的皮肉之下,几排青灰色的蝇头小字浮了出来。字体透着冷光,随皮肉的纹理微微起伏。
【蓟城粮价:粟米,五十刀一石。麦,六十五刀一石。豆,三十刀一石。】
【较上月:粟米涨两成二,麦涨一成八,豆涨不到一成。】
【下月:粟米将涨至八十刀,麦,九十五刀。豆,八十刀。】
姬越拇指肚轻轻划过掌心。
将近翻倍的涨幅。
冬日大雪封路,粮价走高本是常理,但断然到不了这般离谱的地步。
他拿起案上的短刀,刮去麦饼上的焦痕。
这等毫无道理的市价波动,若在此刻趁低吸纳,下个月一脱手,差价足以买下蓟城半条街的铺面。
他前世在格子间里熬夜做数据分析的猝死经历,换来了这长在皮肉里的数据模型。
它不是凭空生造,也不会无中生有。
它是基于姬越每日翻阅的账目、市集上听到的物价、甚至是城外运粮车的辙痕深浅。
那些散碎枯燥的表层信息,被这套系统吸纳,再经过大脑无法负荷的高维整合与演算,给出最精准的量化结果和趋势预测。
燕国朝堂暮气沉沉,国策向来是固守。
姬越这大半个月,便靠着手心里的数据,不动声色地从三个市集里平价盘出了两库的陈麦。
他刚把竹简卷起,压上镇纸。
院外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细碎步子。
房门推开半扇。风雪夹着寒气钻进屋子,火盆里的炭火随之暗了下去。
一个穿着灰袄的小婢跨过门槛,回身掩严实了门,拍打着袖口的落雪,几步凑到案几旁。
“公子。”小婢声音压得很低,眼底透着不安,“出大事了。”
姬越拾起木夹,往火盆里添了块黑炭,语调平淡:“何事。”
“妾方才去南市买冬葵,道听途说来的。”小婢咽了口唾沫,“听见相邦府上的几个家仆在巷口议论,说今早大王在宫内商议,过月入春要发兵攻打韩国!”
咔。
木夹点在炭块上,发出一声轻响。
打韩国。
这便对上了。
这就是为何下月的粮价会高得那般离谱。大军开拔,府库必然要强行搜刮市面上的存粮充作军需。粮食被抽干,恐慌蔓延,粮价自然压不住。
只是。
姬越丢开木夹,摊平空荡的左手,口中轻喃。
“燕国兵力走势。”
掌心皮肉之下,先前的粮价数据褪去,新的青灰字迹浮了上来。
【燕国兵力:步卒:18万。骑兵:6000】
【较上月:步卒,持平。骑兵,持平。】
【下月:步卒,十万,跌幅四成四。骑兵,0,跌幅十成。】
姬越看着皮肉上的跌幅,双目微微发大。
他的目光定在那个“0”上,眼皮微微牵扯了一下。
这套系统演算的,是整个燕国的绝对兵力。如果只是将大军抽调出蓟城,军队依然属于燕国序列,兵力总数绝不会出现这等断崖式的扣减。
跌幅四成四,跌幅十成。
燕国损失八万步卒,六千骑兵?
死绝了?
燕国在最北,韩国在中原。两地之间,横亘着赵、魏两个强国。
八万大军长途奔袭,即便一路畅通无阻,一个月的时间,恐怕连韩国的边境都摸不到。
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死绝?
……
魏国,大梁。
中原的深冬,北风顺着豫东大平原直贯而下,没有大山屏障,冷风吹透了城内纵横交错的鸿沟水系,在河道上冻出厚实的坚冰。
信陵君府邸。
屋里燃着两盆兽金炭,魏宥双手托起一条暗纹玉带,绕过魏无忌的腰间,食指微扣,将带钩锁紧。
魏无忌正在更衣。魏王刚刚派了快马,召他即刻入朝。
门外响起踩雪的沙沙声。
一名宫中寺人停在门廊下,躬身隔着毡帘传话:“大王有言,公子宥既已及冠,可随信陵君一同入廷预政。”
魏宥锁玉带的手指停了一息。
魏无忌由着侍女继续为他理平朝服的衣领,抬起眼皮,看了这个刚及冠的同父异母弟弟一眼。
“去换朝服。”他语气平缓,“我会在正门车驾上等你。”
两刻钟后。
四匹挽马拉着的宽大马车碾过大梁城的青石长街。车轮压在结冰的积水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车厢里烧着小泥炉。
魏无忌靠在软垫上,看着坐在对面正襟危坐的魏宥。
“可知大王为何今日突然召你入朝?”
魏宥摇头。他刚穿过来不久,脑子里关于魏国朝堂的记忆还是一团乱麻。
魏无忌拿起火钳,拨了拨泥炉里的红炭。
“魏国地处中原枢纽,无险可守,四面皆是虎狼。我大魏立国,靠的是广纳贤才,恃雄争霸。大王此举,是做给朝臣和天下人看。告诉他们,魏氏宗亲同气连枝,人才辈出。”
魏无忌放下火钳,炭火映在他平静的眸子里。
“你今日入朝,带上耳朵便可。朝堂之上的争辩,争的从来不是黑白对错,是利害,是各方势力的平衡。那些老公卿的话,顺着听三分,反着听七分。大王不问你,你便一个字也不要说。”
魏宥将这番话嚼碎了咽下去。
“谨遵兄长教诲。”
马车缓行,渐渐停稳。
“君上,公子,到了。”车夫在外面挑开厚重的车帘。
冷风倒灌进车厢。
魏宥跟在魏无忌身后跨下马车,双脚踩在宫门外的玄武岩地砖上。
他抬起头。
两座高耸的阙楼破开风雪,拔地而起。玄黑色的宫墙绵延,沿途甲士林立,长戈森森。
那扇通往魏国权力中心的铜钉朱门,带着两千年前冷兵器时代最纯粹的王权压迫感,直直压进这个现代灵魂的视野里。
魏宥定在原地,忘了迈步。
走在前面的魏无忌停下脚,转过身。
看着站在雪地里面色发白的魏宥,魏无忌笑了笑。
他折返回来,与魏宥并肩站在巍峨的宫门前。
“我及冠那年,还未封信陵君。先王初次召我入朝听政。”
魏无忌目光越过宫门,落在长长的白玉阶上。
“当时我站在这儿,腿也在打晃。手心里的冷汗把玉佩的穗子都浸透了。”
魏宥偏过头,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兄长。
魏无忌理了理宽大的袍袖。
“先王当时也是站在这,对我说了句话。”
魏无忌迈开步子,声音散在风雪里,“他告诉我,迈过这道门槛,你就不再是魏氏的闲散公子。你的骨血,从此便和大梁城的这片青砖浇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他回过头。
“走吧,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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