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二百九十五章:七国(2)

魏宥跟着魏无忌踏上白玉阶,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玄黑色的殿柱撑起穹顶。他随兄长走到左侧前列,双膝屈起,跪坐入席。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头上。

魏无忌就入坐在他身前。

殿内生着碳火,驱散了外头的严寒,魏王端坐在高台的玄鸟屏风前,视线扫过下方。

“信陵君进献的马具,军中装备得如何了?”

魏王开了口,声音从高台传下。

上将军晋鄙出列,走到殿中,拱手答话。

“大王,五万骑卒已全数配妥双边马镫。臣昨日亲赴大营演阵,骑卒双脚踩踏受力,人在马背劈砍冲杀,四平八稳。”

晋鄙抬起头,环视左右。

“昔年魏武侯在位,欲举兵灭秦,称霸天下,憾未能成。今日得此神物,大魏铁骑纵横旷野。百年前未竟的称霸伟业,已至眼前。”

一名大夫抚了抚宽袖,从文臣列中走出,接过话茬。

“晋将军所言极是。”

他转向高台的魏王。

“细作昨夜传回新报。韩国生变,新郑城内群龙无首,竟出了臣子叛君夺权的事。韩本就是七雄之中最弱的一家,如今又逢内乱,正是虚弱不堪之时。”

“大王,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另一名朝臣立在席后,出言附和。

“韩弱且乱。更要紧的是,韩地与我大魏疆土接壤。大梁发兵,不消几日便可兵临城下。这等近水楼台的便宜,断没有让与旁人的道理。”

紧接着有人接言:“我军刚配发新式马具,将士正欲请战。正好拿这孱弱的韩国开刀,小试牛刀,验一验这双边马镫的成色。”

魏宥坐在后方。

他听着这些公卿的话在殿内回荡,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马车上兄长的教导。

一个月前,兄长用六万石粮草换回了那套马镫,当时他还未穿越。

魏宥轻蔑一笑。

那两个不起眼的铁环,硬生生把这满朝文武骨子里的野心全勾了出来,整个朝堂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狂热。

御史大夫此时站了出来,打断了热络的气氛。

“攻韩固然易如反掌。然韩国之侧,尚有赵国。赵人刚胜了长平,赵括如今还屯兵在野王。若我军伐韩,赵国发兵干涉,又当如何处之?”

一名武将从右侧跨出半步,打断了御史大夫的话。

“御史大夫可是老糊涂了?”他声音粗阔,带着几分讥哂,“韩国一个月前刚刚出过背叛赵国通秦之事。眼下赵国大军困在野王,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管韩国?”

武将转过身,面向群臣。

“就算他赵括要管。那赵国也只是会与我们大魏一同角逐韩国土地,到时就看哪一家抢得多了。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

大殿之上,群臣发出一阵哄笑。

魏宥坐在后方,听着这些朝堂公卿的弯绕,不笑,也不说话。

他从宽袖里摸出一截炭笔,又扯出一方布帛,铺在案几上,自顾自地写写画画。

魏无忌偏过头,瞥了弟弟一眼。

没理会。

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定死。

发兵韩国,已成定论。

大将军晋鄙再度开口,话锋转到战事细节上。

“大王,发兵虽定,时日却需斟酌。”晋鄙眉头微蹙,“眼下正是深冬,中原地带大雪封冻,地如坚铁。战马即使装备了马镫神物,也不堪在冻土上长久奔袭。马蹄一旦开裂,战马便废了。”

晋鄙给出结论。

“臣以为,只能等过月入春。待冰雪消融,土质转软,大军方可全速开拔,一举拿下新郑。”

魏王在屏风前微微颔首。

“便依大将军所言。传诏,整军备战。过月入春,发兵伐韩。”

朝会散去。

魏无忌同魏宥一前一后,顺着白玉阶步出宫门。

冷风一吹,把大殿里沾染的炭火气吹散了不少。

魏无忌停下步子。

“方才在殿上,公卿议论国之大计,你不专心听,伏着脑袋写写画画个甚?”

魏宥没答话,从袖中抽出那方布帛,递了过去。

魏无忌接在手里。

布帛上用黑炭画着一个图形。一个半圆形的铁圈,圈面上点着几个小孔,边缘画了几个铁钉的样式。

“这是何物?”魏无忌问。

“马蹄铁。”魏宥答。

魏无忌抬起眼。

“有何用?”

“钉在马蹄角质上。”魏宥抬起脚,用手指在自己的鞋底比划了一下,“垫住马蹄。有了它,战马冬日在冻土上驰骋,不伤马蹄,不裂马腿。”

魏无忌的视线再次落回布帛上。

风吹过阙楼,卷起布帛的边缘,哗哗作响。

他不说话了。

知晓兵事的人,看一眼便能掂量出这薄薄一层布帛的分量。

晋鄙方才在朝堂上言明,冬日土硬,马蹄易裂,魏国大军只能等过月入春才能发兵。这一个月的时间差,就是韩国喘息求援的最后窗口。

有了这个半圆铁圈。

魏国大军,明早就能踩着冻土踏破韩国的边境。

兵贵神速。

魏无忌合上布帛,将其卷紧,攥在掌心,手指骨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备车。”

魏无忌转过头,看向候在台阶下的车夫。

“去大营,找晋鄙。”

……

楚国,纪郢。

黎明。

冷雨夹着碎雪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积出一汪汪暗水。

江面浮着大雾,白蒙蒙的水汽顺着纵横的水道漫进城郭。

北风吹来,湿寒钻进衣领,凉意直贴背脊。城外的陂塘水面结了层薄冰,雨丝落上去,戳出细密的麻点,冰层旋即消融。

风从前方的坊门吹出。

一股发酵的酸腐混着海物熬煮的腥臭,顶进鼻腔。

跟在后头的两名管事闭住气,把头偏向一侧。

黄歇却甘之如饴。

他踩过泥泞的石阶,走入这片新建的二十座大坊间。

坊内热气蒸熏。

千百名匠人在土灶前走动。劈柴,添火,翻搅。

大锅里熬煮着浊黄的汁液。汁液翻滚,气泡鼓起,破裂。连番沉淀、过滤、提纯后,最终在晾晒的竹箔上析出一粒粒细小的白粉。

味精。

就是这又腥又臭的作坊里熬出来的粉末,如今风靡了整个纪郢。

“君上,偏门外的那条街又堵死了。”

主事捧着一卷账简迎上来,踩碎了一块掉落的木炭。

“昨夜出炉的三百斤味精,刚开门,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城里食肆和酒楼的伙计抢空。”主事摊开竹简,“前日咱们又提了一成价。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涨价,可带金子来求购的商户反倒更多。”

黄歇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数目。

二十座大型坊间,日夜连轴转,炉火未熄过。产出来的味精,依然填不满纪郢的胃口。

他退回廊下,看着雨水顺着青瓦淌落,砸进泥地里。

堂堂春申君,楚国令伊,竟然有朝一日能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就为了听听二十个新建的坊间运转的声响,就为了闻一闻这坊间里飘出来的臭味。

他盘算了一下。

这一个半月,这二十座作坊赚回的黄金,超过了他过去两年敛聚的总和。

一座不用下井掘土,只需架起大锅就能往外倒金砂的富矿。

长平君啊长平君。

黄歇手指摩 挲着腰间的玉佩,触感温润。

你可真是老夫的财神。

如今想想,当初为了笼络长平君,大楚借道送去赵国的那十五万石军粮,与这味精带来的财富一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黄歇松开玉佩。

雨下得紧了些,雨声盖过了坊间的翻搅声。

天下没有白得的金子。

把这等足堪敌国之富的秘方,就只为了让老夫派人在韩国散布几条谣言,就这么白白送来了。

赵括。

你究竟有何谋划。

就在此时,一名家老踩着泥水疾步跑来。雨水顺着蓑衣滴答往下淌。

“主君,宫里传话。”

黄歇停下脚步,出了坊间,命人打来清水净了手,换下沾了海腥味的氅衣,踱步至府邸正门。

朱红大门敞开。

门外风寒雨冷,长街上漫起白蒙蒙的水汽。

青石阶下,积水倒映着一把青绢油伞。持伞的宫娥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伞盖大半倾在身侧人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任由雨水淋湿。

伞下立着一名女子。

纪郢的冷雨下得细密,水线织成了一道朦胧的灰幕。

女子一袭楚地特有的烟青深衣,身姿清瘦修长。伞骨微抬,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面庞。

她眉骨清冷,眼波流转间,眼底聚着云梦水乡深处化不开的雾气。

肌肤极白,被这江南冬日的湿寒浸润,透着剔透的玉质。唇角微抿,带着一抹雨水打透的海棠红。

这漫天的冷雨、泥泞的长街,到了她三尺之内,尽数褪作了毫无生气的暗灰色调。她立在那,便收拢了整座纪郢的水乡风华,明艳绝伦。

门房与当值的甲士皆垂首盯着脚尖,屏住呼吸,无人敢抬眼逾矩半分。

黄歇看清来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公主怎么来了。”

女子名唤芈姝。

她双手交叠于腰间,对着台阶上的黄歇微微欠身,眼波里映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老师。”芈姝显得恭敬,带着婉转的楚音,“君父传您,弟子特来请老师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