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生事
屋门拉开,赵茄跨过门槛。
孙渊跟在他身后进屋,反手将两扇木门合拢。
屋里燃着几个大炭盆,闷热。
田单此时已经和衣靠坐在木榻上,身上裹着一层厚实的毛毡。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把毛毡往上扯了扯,偏过头,嘴里干咳了两声。
赵茄大步走到榻前三步外站定,双手抱拳,拱手一揖。
“田老将军。”赵茄抬起头,声音透着诚恳,“某听闻老将军昨夜呕血昏迷,心中实在难安。死守野王城门,将老将军与八万弟兄困在了野王城内,让老将军受这等委屈,某在此给您赔罪了。”
田单看着站在榻前拱手致歉的赵茄,他虽然不知道孙渊有何埋伏。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喊一声,或者门外的孙渊摔个杯子,眼前这个汉子立刻就会被乱箭穿心。
田单干咽了一口唾沫,目光避开赵茄的脸,看向地面的青砖。
“赵将军……言重了。”田单的声音发紧,他又强行咳了两声,“是老夫自己身子骨不中用,受不得这风雪。与你……无干。”
孙渊立在赵茄右侧后方。
他紧紧盯着田单,眼角往上挑,右手大拇指在腰间的短刀刀镡上焦躁地摩 挲了两下,对着榻上的田单频频使眼色。
动手吧!
田单眼皮下压,下巴微收,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不行。
两人在背后交换的目光,赵茄并未看见。
赵茄一心关心田单病况,他仔细端详着榻上的老将。
身为武将,他对气血最为敏感。
他听着田单刚才那几句回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还伴着几声咳嗽,但中气十足,没有丝毫破音。
再看田单的脸,虽然避开视线显得有些不自然,但脸颊上的皮肉透着一股红润,呼吸也极其匀称,根本不像是呕过几十两黑血、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
赵茄心里有了数。
老将军这是心里窝火,拉不下脸面,在这儿装病发脾气呢。
压在赵茄心头的愧疚感顿时散了大半,作为武将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松了口气直言道。
“既见老将军气血充盈,并无大碍,某就放心了。老将军好生静养。营里的羊肉汤,某日日派人给您送来。告退。”
说罢,赵茄转过身,迈步走向屋门。
田单看着赵茄转过去的宽厚背影,心里想着:算了,这城不能夺,名声不能毁。
他又装着咳嗽两声,开口道:“某感谢将军盼望,将军慢走。”
孙渊却死死盯着赵茄走向房门的脚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今天只要出了这道门,今日良机,再难复来!
赵茄才刚抬起手,摸上门闩。
孙渊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陶土茶盏,猛地朝着门框砸了过去。
啪!
赵茄只听见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一只茶盏莫名其妙砸在门框上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赵茄半身。
他心中起疑,但武将对危险的感知快过了脑子,他后脖颈汗毛倒竖,下意识就要合拢大门。
可他刚才刚好拉开门闩,门扉已经向内开启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门外的风还没透进来。
“咻。”
一支黑尾羽箭顺着门缝钻进屋里。
铁打的箭簇穿透赵茄右侧肩膀的皮甲,直接扎进骨缝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啊——”
于此同时,门外接连传来两声凄厉短促的惨嚎,随之便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赵茄心底陡然冰凉,他带在门外台阶上的两个亲卫,饮恨了!
中箭的力道带着赵茄往后仰,他脚下不稳,连退了三四步,后背撞在屋子中央的承重柱上,这才停住。
右肩肌肉绷紧,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榻上,田单眼睁睁看着那只茶盏越过赵茄的肩膀砸在门框上。
门缝外黑影闪动,冷箭射入,伴随着屋外那两声亲卫惨死的哀嚎,赵茄连退数步,一抹猩红顺着肩甲淌了下来。
真动手了?!孙渊逆贼真在这里下了杀局!
田单一手掀开毛毡,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
“孙渊!”田单指着孙渊大吼,眼角眦裂。
孙渊抽出腰间的短刀,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将军!”孙渊扯开嗓子,声音极大,“事已至此,还犹豫个甚?末将也只不过奉命行事,今日您又为何反悔!”
这喊声顺着敞开的门缝,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
赵茄靠着承重柱,右肩骨缝里疼得钻心。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田单的命!
这老狗原来压根没病!他装病把自己骗进这间屋子,就是为了摔杯为号,下杀手,夺这野王城!
赵茄抬起通红的双眼。
他看见孙渊拔出短刀,堵在侧面。他又看见田单掀开毡毯站在榻前,虽是一脸惊骇,但这老将分明好端端地站着,气血充沛,哪里有半点卧病在床的模样。
这惊骇的表情,在赵茄眼里,全成了阴谋揭露后的惺惺作态。
赵茄左手扯开胸前扎紧的熟牛皮绳。
右手探向后背,反手握住那把百炼钢大刀的长柄,往外一拔。
四十多斤的冷铁拖到身前。
赵茄双脚踩实地面,大步前跨,身子带着几十斤大刀的重量,直接扑向木榻方向。
宽厚暗灰的刀刃举起。
“竖子奸徒!”赵茄双目圆睁,暴喝出声,“某以诚待汝,何故害我!”
田单见那暗灰色的宽厚刀刃迎面劈来,顺手抄起木榻边的青铜将军剑,连剑带鞘双手横举过头顶去挡。
四十多斤的百炼大钢刀压下来。
没有任何卡顿。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进包铜的剑鞘,齐口切断里面的青铜剑身。
金属断裂的锐鸣刚起,刀口已经顺着田单的脖颈侧边半寸处刮了过去,砸进底下的实木榻板。
咔嚓——!
两拃厚的床板从正中间炸开。
刀刃一路往下,连带着底下的床枨、承重横梁一并劈断。半边床榻往两侧塌陷,碎木茬子崩了田单一头一脸。
田单顺着塌陷的木板滚翻到侧边。
他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光秃秃一截的剑柄,又看着被硬生生劈成两半的实木大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还是人?吃了一记透骨钉,单臂抡着几十斤的冷铁,连铜剑带硬木床一刀斩透。
门边的孙渊握着短刀,见此一幕,手抖了一下。
他本是想等赵茄吃一计暗箭就拿着短刃上去制了这汉子的……
但是现在……
赵茄半边身子淌着血,手里倒提着那把骇人的宽背大刀,像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凶煞。
孙渊喉咙里卡了半息,这才扯开嗓子,破了音地喊出声:
“外头的!进来杀!”
赵茄听见后背的动静。
他收住脚步,腰胯一拧,带着四十斤的冷铁转了个半圆。暗灰色的刀口由下至上,顺势斜撩向孙渊的面门。
孙渊往后急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倒。
一个持斧甲士刚好跨进屋门,孙渊的后背撞在甲士握持的斧柄上,磕出一声闷响。甲士伸手托住孙渊的后腰,把他拽稳。
七八个持斧甲士跟着挤 进屋子。
本就不宽敞的内室,顿时就被堵满了。
赵茄眼角扫过屋门前的几个人,再转过脖子,看向榻边。
田单手里捏着半截断剑,靠在墙壁前。
赵茄抬起左手,一把攥住右肩上的木箭杆,他手腕发力,往下压。
啪。
带血的木箭杆折断,他甩手一扔,断箭砸在田单脚边。
田单往后退了半步,丢开断剑:“赵将军,且慢。听老夫解释,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
赵茄举平长刀,刀尖对着田单:“还有何话可说,留着跟阎王讲去。”
话音落地,赵茄就要朝着田单再砍,但奈何身后甲士已经围上,他只能回身跨步,扑进甲士堆里。
他握紧长柄,大刀平着横扫出去。最前面的两个甲士举起长斧格挡。
咔,咔。
包了铁皮的斧柄齐刷刷断开,大刀切开皮甲,划过两人的胸膛。
屋里地方窄,大开大合的招式施展不开,赵茄把刀柄收短,左劈右砍。
铛!嚓!叮当!
凡是碰上这柄百炼钢的兵刃,接连被削断。长斧、长刀被砍飞起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连串乱响。不过几息,地上的断刃落了一地。
屋里火星四溅,断裂的铁器接连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七八个精锐甲士,被一个肩甲里插着断箭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田单靠在墙角,脸上的皮肉抖个不停。
他看着地上越堆越多的废铁,心底发寒。这可是全副武装的刀斧手,七八个人堵上去,非但制不住一个受伤的人,反而被一把刀削空了手里的家伙。
他粗气喘个不停。
这屋里的甲士根本挡不住,再留在这里,那张被劈成两半的床榻就是他的下场。
老头转过身,快步退到侧窗边,手脚并用爬上窗台。他顾不上平日里的威仪,双手扣住窗台边缘,大半截身子探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外一栽,直接跌进屋外的泥地里。
孙渊缩在正门边,小腿肚子直转筋。
中了透骨一箭,不仅没束手就擒,反倒提着刀把七八个持斧甲士砍得没有招架之力。
眼看最前头的两个甲士捂着喷血的胸口倒下,赵茄手里的长刀就要劈开一条血路。孙渊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跨出门槛,往院子里逃去。
孙渊刚跑出正门,顺着廊檐扭过头。
正好看见侧边窗户底下,田单刚从地上翻滚半圈,头冠歪斜,满身泥土,正狼狈地扒着墙根往起爬。
两人一个从窗户滚出,一个从大门窜出,皆是面色惨白。
田单看见孙渊跑出来,他扶着墙根站起身,几步跑上前,抬起一脚直踹在孙渊胸口。
孙渊仰面摔倒在地。
“妄行诡谋,祸及全军!”田单指着地上的人,喘着粗气怒喝,“孙渊,汝坏老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