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百炼大钢刀
赵茄刚把手搭在佩刀上,准备跟孙渊出门。
“嘎哒、嘎哒。”
官署后堂的门槛处,两只大木轮碾着青砖地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冯阳用两手拨弄着轮轴,推着木椅停在门边。他那双深陷的眼窝越过赵茄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后面的孙渊。
“赵将军。”冯阳开口,声音嘶哑,“今日风雪大,城防积雪易塌,巡营要务极重。探望田将军固然要紧,但还请将军先去巡完四门,再议私谊。”
孙渊眼角猛地一抽。
他盯着轮椅上这个没腿的废人,藏在袖管里的手攥成了拳。
老子刚把情绪铺垫到位,你跳出来搅局。
但孙渊反应极快,他看出这残废说话份量重,还被赵茄尊重,恐怕也是赵括的心腹,眼下不能翻脸。
“冯管事说得在理。”孙渊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冲赵茄拱了拱手,“军务为重。老将军那边有医官照看着。赵将军先去巡营,这探病之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赵茄抿了下嘴。
他看了看门外的风雪,思忖了半息,城防确实是主君交代的死命令。
“那我便等巡完营,再去太守府看望田将军。”赵茄对孙渊客气了一句。
孙渊躬身回礼:“既然如此,朝食已毕,某便先回营了。”
他转过身,走出官署大门时,步子迈得极重,靴底将一块积雪踩得粉碎。
等邯郸来的将领走净,后堂安静下来。
冯阳两手一掰木轮,将椅子挪到赵茄跟前。
“将军。”冯阳压低了声音,“邯郸这帮人,处处透着古怪。田单称病,孙渊一反常态来请你。你今日若去,多带兵卒,刀别离手。”
赵茄蹙了蹙眉。
“不至于此吧。”
冯阳再提一句。“还请将军小心为上。”
赵茄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数了。”
出了官署,赵茄带着亲卫顺着城墙走了一圈。
路过城东时,他拐进废弃校场改建的铁匠营,中间一个巨大的锻造炉,此时焰火正烧的发蓝发紫。
百十个光着膀子的军汉分在几处火炉前拉风橐、抡大锤。
老铁匠满脸黑灰,从炉边迎上前来,双手捧出一个长条麻布包。
“赵将军,按您的图样敲的。”
赵茄接过麻布包,扯开。一把厚背九环大砍刀露了出来,刀身布满暗灰色的水波纹。
老铁匠指着刀面上的纹路开口:“照上将军教的法子,这块铁胚足足折叠捶打了百来次次,才把里面的杂气清净,称它一句百炼钢是没差了。”
赵茄单手攥住刀柄,往上一提,四十多斤的分量,极为压手。
“好刀!”赵茄欣喜道。
“许将军的大戟,和苏将军的长刀,敲得如何了?”赵茄问。
老铁匠拿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许将军的大戟和苏将军的斩马刀,昨夜都已开完刃,装上长柄入库了。”
赵茄点点头,目光看向场地正中央那座丈宽的大平炉。
“上将军要的那把八十斤的陌刀呢?”
老铁匠顺着看过去,连连摇头叹气:“那把祖宗实在难弄。两百斤的大铁胚,火候极难烧透。五百个弟兄三班倒,干砸了半个多月,光大锤的木柄就震折了三十多根……”
“能敲出来么?”
赵茄心里惦记着去客馆探病,没心思听老铁匠倒苦水,直接开口打断。
“回禀将军,明天就出货了。”老铁匠老老实实说。
赵茄点点头。
他解下腰间的旧佩刀扔给亲卫。拿根牛皮绳穿过大砍刀的刀环,将其在胸口扎紧,沉甸甸的百炼钢大刀直接背在后背上。
“能敲出来就行,将军不知何时回来,把那把刀放好,谁也不许碰。”赵茄嘱咐了一句,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你们两个跟我去西城客馆,其余人回营。”
……
西城,安置田单的大宅院。
赵茄带着两名亲卫到了院外。门外站岗的哨兵看见赵茄背着个巨大的长条麻布包,眼神警惕,立刻有人跑去后院通禀。
没等赵茄进门,孙渊已经带着几个随从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赵将军,巡完营了?”孙渊迎上前,目光立刻落在了赵茄的后背上。
牛皮绳勒得极紧,勾勒出麻布包里宽厚沉重的刀身轮廓。
是一柄重刃,分量绝对不轻。
孙渊心底微凛,脑子里飞速盘算。
要不要找个借口,让赵茄把兵器解下来放在门外?
不行。
武将随身带刀是常态,自己这个时候若是开口阻拦,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是惊了这头猛虎,这局就做不成了。
一把刀而已,孙渊心中冷哼,过会儿一掷茶盏,弓弩手射乱箭,七八个刀斧手直接堵死房门,他就是生了三头六臂,包他也活着出不去。
“我刚好也要去看看老将军。”孙渊神色如常,挤出一个笑脸。
“一同去吧。”赵茄点点头。
赵茄背着大刀,跟着孙渊走进了后宅,两名亲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正屋的房门紧闭着。
走到台阶下,赵茄停住脚步,转头对两名亲卫挥了挥手:“某进去探病,你们在阶下候着,不必跟着了。”
两名亲卫抱拳应诺,按刀分立在台阶两侧。
孙渊站在一旁,看着赵茄这番举动,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嘲弄。
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竟然自己把护卫支开。
孙渊稳了稳心神,走上台阶,站在门外,抬高声音喊了一句:“田将军……”
话音未落。
屋里猛地砸出一声暴喝:“滚出去!”
田单这会儿正坐在屋里的炭盆边生闷气,听见门外脚步声,紧接着又听见孙渊这讨人厌的动静。
他只当是孙渊又来逼他夺城,火气压不住,直接骂出了声。
门外的孙渊被骂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僵。
赵茄却误会了。
他以为田单是在生孙渊的气,气这帮手下没用,气自己这野王守将拦着城门,害他没救成邯郸。
赵茄上前一步,隔着门板朗声开口:
“田老将军,赵茄听闻老将军卧病在床,特来看望。”
屋里。
田单手里拨弄炭火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赵茄?
孙渊怎么把赵茄叫来了!
老将的心脏狂跳,他瞬间反应过来,孙渊这王八蛋是拿自己“生病”当饵,想把自己也拉上贼船!
田单的脑子飞速转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我现在开口说“老夫没病,你回去吧”,把赵茄驱赶走。
这杀局肯定就破了,孙渊动不了手。可是赵茄不是傻子,他只要一生疑,心里就会起防备,以后再想请他入局,难上加难。
但是。
如果我顺着孙渊的谎话,说自己病了,让赵茄进屋。
只要赵茄跨进这道门槛,孙渊必然已经在屋外设下了伏兵。赵茄一死,还是死在我的屋子里。
那我田单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管我答不答应,天下人都会认为是我田单摆的鸿门宴。
田单死死盯着木门,没有应声。
门外。
赵茄见屋内迟迟没动静,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偏头看向孙渊。
孙渊知道田单在门背后挣扎。
他不想给田单退路,直接上前一步,贴着门缝说:
“田将军,外头的兄弟们可都等着您好起来呢。您就让末将带赵将军进屋看看您吧。”
这句话像锥子一样扎进门里。
屋里。
田单干咽了一口唾沫。
炭盆里的火星崩了一下,落在老将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都没觉着疼。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透着一股认命的无力感。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