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赵括
泥土裹着冰块向两边炸开。
云岚被这巨大威势的一斩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正撞在赵括胸口上。赵括顺势一揽,把她摁在怀里。
他眼皮一抬,看着地上那道丈长的裂缝,挑了下眉毛。
对,要的就是这动静。
打铁营真没糊弄事,好刀。就是你个老不死的,偷我刀是吧!
正盘算着,后方旷野上忽然碾过来一阵密集的铁甲撞击声。
赵括循声回头,目光越过马车。左侧,八万兵马已经压成了一道不见头的铁墙,将退路封死。
孙渊踩着马镫,在军阵前直起腰板,指着这边怒喝:“赵括!不想死就乖乖把手缚上!”
这是赵括正在往后看时,余光扫过身旁的车厢。
风把布帘子吹得空荡荡乱晃,车厢里空无一人,他一愣,阜汐那丫头去哪了?
没等他细想,孙渊的声音裹着风再次刮过来:
“算你有通天本事,打赢白起一百回又能翻出什么浪!八万人围你一个,你的命全在我一念之间。现在滚下马来,磕三个响头,把你身边的女人扒干净送老子帐里,老子赏你一具全尸!”
赵括听完,直接乐出声了。
哥们你真是活腻歪了,再给我是三个胆子我都不敢用这腔调跟芈师讲话。
他侧过眼去瞅芈师。
芈师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手中已经有动作,她左手直接往身旁一探,按住了云岚腰上的佩剑。
“锵”的一声。
手腕一抽一抖,长剑化作一道冷光,直奔百步外的孙渊面门。
骑着马的孙渊上一口气还没喘匀,寒芒已经逼到了瞳孔前。
风压刮得他面皮生疼,嗓子眼里像塞了把干草,发不出声,缰绳也忘了拽,只觉着手脚全是凉的。
就在长剑要扎穿他脑袋的当口,八万大军的铁盔丛里,忽地腾起一个瘦小影子。
影子借着底下军卒的脑袋往前飞窜。挨踩的当兵的只觉得头顶一沉,抬眼看天,全是飘雪,什么也没有。
那瘦小影子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孙渊跟前。
迎着那把飞来的长剑,影子手里攥出一把带水纹的短剑,自下而上往上一撩。
铮!
一声激响,长剑被生生磕偏,斜插在泥地里,剑尾乱颤。
下一息,一把好看的水纹短剑的剑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住了孙渊的后心窝。阜汐双脚踩在马屁股上,偏着头。
孙渊浑身肥肉一缩,后脊梁骨贴着冰凉的铁器,脑子还在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情况?刚刚自己才说了一句混账话,自己怎么好像已经死了两回了?
身后是谁?她把射过来的剑打飞了?
她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身后八万人盯着,这鬼丫头是怎么过来的?他僵在马背上,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个时候,瘦小女孩本就不高,她以半蹲的姿势,一手捏着孙渊喉骨,一手持短剑抵着孙渊后心。
女孩口中的热气喷到了孙渊耳垂上。
“这就死了岂不是可惜。”
“你……你是谁?”孙渊颤抖道。
阜汐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说道:“后心皮肉厚实,刀子扎进去,人不会立刻断气。你会一寸一寸,清清楚楚感受自己如何死去。安分些,别动。”
极冷却动听的声线传进孙渊耳中,他大腿根先是一热,骚臊味顺着麻布裤裆洇出来,顺着马鞍往下滴。
远处的田单拄着陌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孙渊浑身肥肉一缩,后脊梁骨贴着冰凉的铁器,脑子还在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腿根先是一热。
骚臊味顺着麻布裤裆洇出来,顺着马鞍往下滴。
什么情况?刚刚自己才说了一句混账话,自己怎么好像已经死了两回了?
身后是谁?她把射过来的剑打飞了?
她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身后八万人盯着,这鬼丫头是怎么过来的?他僵在马背上,喘气都不敢大声。
远处的田单拄着陌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先前由着孙渊去放肆,一是因为孙渊是陪他在齐国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二来,八万甲士围住一辆马车,兵力悬殊摆在这,阵前骂阵本是常态,凭孙渊怎么浪也翻不了车。
但他唯独没算到,赵括随行的这几个人,出手能凌厉到这个地步。
田单的拇指摩 挲着粗粝的刀柄,手背绷起了青筋。他的目光越过兵卒,停在马车旁那个紫裙女人身上。
看着身娇体柔,连步子都没挪,随手一抽一掷,一柄飞剑便跨了百步取人首级。
田单在心里把那一剑的速度和力道往自己身上代入了一下。
若是刚刚那道寒芒瞄的是他,就算他早有防备,这会儿恐怕也已经饮恨了。
马车这边,云岚这才从变故中回过神。她从赵括怀里挣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剑鞘,冲着芈师跺脚:“芈师!你抽我的剑作甚!你自己腰上没挂着吗!”
芈师手收回身侧,看都没看云岚一眼。
赵括在一旁打量着这几个女人,一个比一个邪性。
“赵括!”对面的孙渊终于咽下一口干唾沫,扯着嗓子破了音,“把你的人叫走!不然我手一挥,八万人把你们全踏成……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孙渊口中的威胁就变成了一声惨嚎。
田单没工夫搭理会孙渊的惨相,他盯住赵括,声音压着风传过去:
“赵将军。老夫无意刁难。你退一步,自行离去,这野王城从此与你两清。凭你的能耐,天下之大,何愁谋不到一个安身的去处。”
赵括听完都气笑了。
“你趁我不在,抢了我打下的城。转过头来告诉我,因为我有本事再去寻别的去处,所以这城就活该让给你?”
“天下何时有这般歪理了?”
他收了笑,隔着百步盯着田单:“我上哪去,轮不着你管。今天把话撂这,这野王就是我赵括的城,我要定了。”
田单老脸一沉。
“既然赵将军不懂客气,老夫也用不着跟你讲规矩了。”
他往后退开半步,手指越过陌刀,指向上方。
“拿下。”
五百亲卫齐齐拔刀,铁甲摩擦发出一阵闷响,步子往前一压。
看着推进的重甲,赵括偏过头,嘴唇微动,压着嗓子问身边的芈师:“能搞定么?”
芈师侧过脸,看赵括的眼神透着看傻子的清澈。
“五百个重甲汉子。”芈师吐字清楚,“我又不是上天入地的神仙。”
“啊?”赵括迷惑一歪头,“你不是么?”
芈师没搭理赵括。
赵括这就有些无语了。
那我刚才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一向觉得有芈师跟在身边托底,打架这事不虚任何人。果然啊,江湖手段再高,对上的也是军阵里的重甲步卒。
芈师看了眼他的神情,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打是打不过,带你跑路没问题。”
赵括点了点头,心里有底了。
能跑是一回事,但他今天压根没打算跑。
远处的马背上,阜汐看见田单手底下的五百亲卫往前压了。
她捏着水波纹短剑,手腕往前一送。剑尖破开衣甲,扎进孙渊的后心窝一寸。
孙渊吃痛,五官挤在一起,扯着嗓子嚎叫:“将军救我!不能动!你一动她真会杀了我!”
田单站在五百亲卫后头,眯起老眼看着远处的孙渊。
这趟出来,多少烂摊子都是这小子惹出来的。作孽作到这份上,惹了不该惹的人,因果也该由他自己担了。
“孙渊,老夫会替你报仇。”田单的声音隔着空地传过去,“黄泉路上,我让赵括给你作陪,安心走吧。”
孙渊听见这话,心里凉透了。
田单不管他了。
后背的短剑又往里推了一分,皮肉撕裂的疼顺着脊梁骨爬上脑顶。
他没了退路。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兵符,举过头顶,转过头冲着身后声嘶力竭地吼:“给我上!把前面的人全给我踏成肉泥!”
破了音的嘶吼被风裹着,撞进黑压压的军阵里。
那是八万人。八万具血肉和钢铁拼成的巨物,从旷野一直堆叠到视线尽头。只要前排长矛一平,战马一催,别说一辆马车,就是面前这片地皮也会被蹚去一层。
芈师的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赵括的腰带。脚尖在冻土上碾出半个坑。只要身后地皮有一丝震颤,她就立刻把人带走。
云岚连气都不敢出,攥着空剑鞘的手指骨泛出青白色。
远处的田单也停住了五百亲卫的步子,皱着眉退开半步,免得被大军冲锋的势头卷进去。
阜汐听见这一声嘶嚎,话里带着怒意。
“想死?”
她直接把手中短剑填进血肉中一小半,更猛烈的剧痛席卷孙渊全身,果然如阜汐所说,他深切的感受到了后心处死亡的毕竟,但想到此刻自己的境遇……
他高举手中兵符,短剑带来的疼痛逼出的是更惨烈的嚎叫。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喊声过后,孙渊大口喘着粗气,剧痛之下,他裂开满是唾沫的嘴。
他等着听那山崩一样的喊杀声,等着听八万双战靴踩碎冻土的闷响,等着大军像黑水一样漫过去,把赵括、把背后扎他的小鬼、连带着那边见死不救的田单全踏成一摊烂肉。
风吹过中军的帅旗,旗面卷打在木杆上,发出“啪”的一声。
除此之外,惨嚎散尽后的雪原更显得寂静。
没有地动山摇。
没有军阵合围。
八万人的军阵,连一丝布甲摩擦的响动都没有。
最前排的步卒握着戈矛,盯着马车前那个男人的身影,像是一排扎进土里的木桩。一匹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随后又安静下去。
孙渊举着兵符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风声。
他脸上的五官僵住了,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马鞍上。手腕上的酸麻提醒着他,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息。
为什么不动?
军令如山,兵符在手,大头兵只认这半块铜疙瘩,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动!
阜汐扭头往后撇了一眼,顿时想到她住在邯郸长平府那几日,满城挂牌的‘敬长平君’。
她松了口气,随即就情不自禁轻笑出了声,但什么也没说。
“呵呵。”
孙渊听着女孩笑声中的嘲讽,急得他呼吸都不顺了。
“你们动啊!我……拿的是兵符!我命令你们杀了他们!你们动啊!”
无一人,迈一步。
他忘了这八万人是从哪里开拔的,也忘了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这八万人从邯郸走出来,数个日夜蹚着风雪赶到野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趟要救的是谁。
现在,孙渊举着兵符,指着那个人,让他们踩过去。
那个人是赵括。
是从长平那个烂泥潭里,把他们,把他们的亲爹、亲儿子、堂兄表弟活着带回来的人。是以一己之力把赵国和邯郸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上将军。
赵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