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不答应
前排的士卒握着戈矛,看着马车前那个男人的身影,脚底生了根。
孙渊高举着兵符,手停在半空。命令发出去了,背后一片死寂。
阜汐看他在刀底下还敢发号施令,手腕压住剑柄,力气又大了些。短剑贴着骨缝继续往深处走。
孙渊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死到临头,剧痛让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只盼着身后这八万人能往前冲锋,踩碎那个大言不惭的赵括,踩死背后这个拿刀扎他的女人,连带着把那边不顾他死活下令动手的田单,一起踏平。
只要往前一步。
一步就行。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长矛林立的死寂。
八万人纹丝不动。空地那头,田单身后的五百重甲亲卫互相看着脸色,靴底在冻土上蹭来蹭去,全无上前的意思。
赵括冷笑一声。
他脚尖在车辕上一踩,翻身跨上马车车顶。
冷风扯着他的衣摆,他站直身子,目光扫过空地前的五百亲卫,最终落进那道看不见尽头的铁墙里。
他提足中气,暴喝出声:
“吾乃赵国上将军赵括!”
“尔等皆为赵国 军将!家乡在邯郸,故国是赵国!眼下有人要你们做他的私军,来围杀带你们血战的将军。本将问一句,你们答应吗!”
马背上的孙渊,在赵括第一声吼出来的时候,脖子猛地一缩。
他后背上的肉绷得像石头,冷汗已经从鬓角淌进领口。
他真怕了。
这八万人是赵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赵括这一嗓子喊下去,要是身后这片铁林真炸了营,他孙渊立刻就会被踩成一滩肉泥。
但是……
旷野上静悄悄的。
除了寒冬料峭的风刮过旗面的声响,再无其他回应。
全场一片死寂。
孙渊在马上缩着脖子,等了三息,大军毫无反
他往回一看,八万大军同样没有动静,他长出一口气,接着裂开嘴,放肆大笑起来。
“赵括!你真拿自己当赵国的祖宗了!”孙渊顾不上背后的刀子,冲着车顶大肆嘲弄,“当兵的只认军令!只有握着兵符的人说的话才叫军令!你站上头干嚎两嗓子,以为他们会……啊——!”
嘲弄戛然而止,又变成一声走调的惨叫。
阜汐手腕一送,水波纹短剑又往孙渊后背推进半分,硬生生绞断了他半句废话。
赵括立于车顶,完全不理会孙渊的惨相。
他的视线越过风雪,直白,锐利,一寸寸扎进前排士卒的眼睛里。
他沉着嗓子,再次发声:
“本将曾经说过要带你们打进咸阳,今日我们的家乡被秦贼践踏,本将明日就带你们打回邯郸,杀灭秦贼,马踏咸阳!”
“本将再问你们一遍!
“你们是愿意效忠赵国,还是决定做这些个叛国逆贼的私军,你们愿意吗?你们答应吗?!”
旷野上的风卷着雪沫,刮过黑压压的军阵。
前排的一个老卒仰着头,看着车顶上那个迎风站立的男人。
他握着长矛的手心沤出冷汗。
列国 军律向来认符不认人,孙渊手里捏着半块兵符,符在,那他的话就是军令。
抗令者斩,还会牵连邯郸老家的妻儿。老卒当了半辈子兵,听了半辈子军令,习惯逼着他端平长矛,脚尖钉在冻土上不敢乱动。
但他仰着头,视线碰上了赵括的眼睛。
胃底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身体的反应先一步逼开了那些军规。
两个月前饿到肠子绞痛的记忆全顶了上来。满山遍野的焦黑废墟,他蹲在地上,拿手指抠泥缝里的木炭往嘴里塞。硬块刮破食道,一路疼到肚子里。
那天他躺在泥地里等死,兵符在哪?谁管过他们的死活?
是车顶上这个男人。带着轰隆隆的马蹄声,推过来五百匹活着的战马,端给他们一碗漂着油花的骨头汤,分了一碗掺着水的淡酒。
那一夜,也是那个男人站在土丘上,迎着三十万人的目光,问他们要不要打进咸阳。
命是他给的,肚子是他填饱的。
老卒的呼吸急促起来。孙渊手里那块兵符,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块废铜。
命是赵括给的,这八万条命全是赵括给的。现在,后头那个不认识的监军举着一块废铜,要他们去杀自己的恩人。
“当啷。”
老卒手腕一松,手里的长矛砸在冻土上。
他张大嘴,满脸结着冰渣的胡茬剧烈颤抖,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吸满了一口夹着雪花的冷风,扯破干瘪的嗓门,冲着前面嘶吼出声:
“不答应!”
这一声吼出,彻底砸断了紧绷的机括。
“不答应!”
“老子不答应!”
两声,十声,百声,轰然炸裂。
“不答应!!!”
八万人的怒吼,掀翻了漫天的雪珠子。音浪贴着旷野横推过来,震破了雪原的死寂。
孙渊的耳膜炸开一声尖锐的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震得他两眼发黑。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退步。
恐惧裹住了全身,孙渊高高举起那半块兵符,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谁敢喊!兵符在我手里!谁要是敢不听军令,我现在就下令斩了他!斩了他——”
“哼。”
话音未落,身后的阜汐冷哼一声。
她手腕翻转,抵在孙渊后心的水波纹短剑向后抽出,接着手掌握住剑刃前端,将精细华美的剑柄直接捣进孙渊大张的嘴里。
手腕发力,在嘴里用力一搅。
“咔嚓。”
血水混着几颗崩断的碎牙从孙渊嘴角溢出来。要杀人的叫喊全堵在喉咙里,变成几声模糊的呜咽。
然后阜汐抬起右腿,一脚踹中孙渊的肩胛骨。
孙渊两腿夹不住马腹,跌下马背,脸朝下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用手捂着往外涌血的嘴,半拉身子蜷缩在地上,惊恐地抬起头。
八万支长矛斜指苍天。刀背敲击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越过马身,全盯着他。
另一边。
赵括迎着风雪,视线扫过这群因愤怒而喘息的汉子。
“眼下邯郸沦陷,赵国受难,社稷危亡!”
他的声音压过风声,砸向前方。
“让本将赵括,带领尔等,打回邯郸,拯救赵国社稷,报效祖国,如何?!”
杂乱的声浪停了一拍。
前排老卒举起手里的长矛、刀背砸向木盾。
当。
“打回邯郸,报效祖国!”
当。
“打回邯郸,报效祖国!”
八万人的呼啸应声而变,化作整齐的军阵呐喊。刀盾碰撞的节奏连成一片,在旷野上反复冲刷。
芈师站在车辕旁,看着车顶上那个披着风雪的男人。
原本这趟出行,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盘算着今夜如何凭剑术护着这几人杀出大军重围。
未曾料到,一盘十死无生的死局,被这个男人单凭两句话的威望,硬是撕开了局面。
她眼底浮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停在那宽阔的背影上。一旁的云岚睁大了眼,双眼亮得出奇,视线同样全贴在赵括身上。
前方冻土上,孙渊的两条腿软成了一滩烂泥,半步也挪不动。
阜汐走到他身侧,弯腰,伸手攥住他后脖颈的衣领。
小女孩瘦小的身躯力气却不小,直接把孙渊从地上提溜起来一半。她面色平静,拽着孙渊在雪地里犁出一道长沟,一路拖到赵括的马车车轮旁,随手一丢。
田单端坐在战马上,听着响彻天际的呐喊,眼角直抽。
他打了一辈子仗,知晓兵法,明晰军纪。
军中哗变他见过,但他从未遇见过一支大军,能当着兵符的面,仅凭主将的一句话集体倒戈。
这等威望,超出了兵书里的规矩。
大势已去。
但他田单是齐国老将,做不出束手就擒的事。
他翻身下马,八十三斤的陌刀拖在身侧,刀刃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白痕。
田单抬头,盯着车顶的赵括,出声大喝:
“赵括!你靠着几口吃食收买这帮穷汉,算什么赵国名将!抗令造反,说到底不过是个窃国奸贼。若是真有胆色,滚下来与老夫单过几招。靠着兵多围杀,算什么能耐!”
赵括听完这番话,脸上未起半分波澜。
他本就不是遵守古板规矩的人,自然不吃这种激将法。
既然手下有八万人,犯不着自己下去拼命。他抬起右手,准备挥手让前排长矛兵直接压上,把田单戳成肉泥。
“不用。”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
芈师开口了,音量不高,刚好落进赵括耳朵里,“眼前这人是个不错的练武对象,实力与你差不了多少。眼下大局已定,你不妨就跟他打一打,权当练手了。”
赵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他思索片刻,轻轻一笑,对着芈师拱了拱手。
“便依师父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