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委屈
赵括抬起右手。
八万人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旷野回归寂静。
他用力拔出地上的陌刀。宽阔的刀身摩擦冻土,发出刺耳的刮削声,赵括将八十三斤的陌刀立在一旁。
“绑了。”他开口下令。
前排阵列走出两名持矛老卒,自腰间抽出麻绳,大步走向田单。
田单坐在地上,视线落在那条深沟处,碎土块还在往沟底滚落。两名老卒走到跟前,将麻绳套上他的手腕。
他顺从地背过双手,任由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
这位老将彻底认输了。他本盘算着收编这八万赵军,借此重建一国,这个念头还没走出野王城,就被回来的真正主人掐死在了娘胎了。
眼下不仅丢了兵器,连他自己也成了阶下囚。赵括只用不到三十招,便摧毁了他所有的算计。
空地另一边,五百亲卫看主将受缚,纷纷松开手里的兵器。
长戈长矛接连跌落,响成一片。五百人齐刷刷跪下,额头抵住冰冷的雪地。
赵括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碎冰走向马车。
孙渊蜷缩在车轮旁,身下一大滩暗红的血迹正在结冰。是后心的伤口流出来的,虽然血多,但并未伤及要害,所以不致命。
阜汐看见男人走了过来,赶忙放下了车帘子,赵括踹了一脚地上的孙渊,然后扯开车帘子,探头进去,一把按在阜汐脑袋上。
使劲得揉啊揉啊揉,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刚刚表现不错啊,我的暖床大丫头。”
阜汐脊背瞬间绷直。
赵括的手掌宽大,带着方才夺刀留下的冷铁气味,盖在她的头顶上,把她梳理整齐的发髻搓得散乱。
这登徒子方才在八万人面前威风八面,转过头便跑来口出狂言。
阜汐咬住下唇,偏头避让。赵括的手腕跟着压低,掌心贴着她的头发继续揉 弄。她手腕翻转,拇指抵在水波纹短剑的剑格上,往上一挑。
一截寒光出鞘。
她抬眼瞪着面前这个男人。
赵括全不理会那一截剑刃,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带着笑意。
“今晚本公子就唤你来暖床怎么样。”
阜汐舌根搅了搅压在嘴里的刀片,却终究没吐出来,她手指松开。
‘咔哒’一声,短剑落回鞘内。
“登徒子。”
女孩嘴里吐出一句嗔怪,她偏过头去,脸颊升起一层温热。
此时。
车厢外传来靴底踩碎冰渣的声音。
云岚立在车辕旁,看着赵括半个身子探进那间车厢。
那车厢现在只有阜汐那个死丫头在里面,赵括探头进去是要干嘛!
她抿起嘴唇,这八万将士全在风雪里跪着,眼巴巴等着主将发话。他丢下几万人,跑去撩 拨一个女刺客。
云岚抬起脚,踩中一块冻得梆硬的土疙瘩,足尖用力碾下去。
土疙瘩崩裂。
云岚站在车厢一遍使劲往里瞅,但是被赵括宽大的身影挡着完全看不到里面情况,也听不见赵括在里面说了什么。
“赵括!”云岚出声,语调发凉,“大军还在雪地里跪着候令呢,你把钻马车里干嘛!”
赵括听见旁边声音,坏了,忘了云岚还在旁边了,他咳嗽一声,最后使劲在阜汐脑袋上抓了抓,然后才顺势跳下车辕。
换了只手在云岚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便去发令。”
他收敛起笑意,转身大步走回空地中央。
旷野上只剩风刮过战旗的猎猎响动。
赵括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黑色军阵。
“传令各营,大军在城外空地安营扎寨。”赵括开口,嗓音平稳,“起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日平旦,拔营发兵邯郸!”
前排几名校尉举起兵刃高声应命,转身去安排扎营事宜。
赵括转过身,走向空地一侧。五百名重甲亲卫依旧双膝跪在雪地里。
他看向小地图,五百人的光点全是黄色。他扫视着这些低着头的军汉。适才田单下令围杀时,这五百人相互观望,谁也未曾往前迈出一步。
“你们是跟着本将,还是跟着田单走?”赵括出声发问。
雪地里静了半息。
跪在最前头的一名壮汉抬起头,扯破了嗓门吼道:“唯上将军马首是瞻!”
这声呼喊挑破了窗户纸。五百人齐刷刷挺直腰板,甲片摩擦哗啦作响。
“唯上将军马首是瞻!”
一阵表忠心的嘶喊之后,小地图上,五百个黄点齐齐翻转,化作代表友军的蓝色。
赵括点点头。这五百人本就是从那八万赵军中拔出来的精锐,骨子里生在赵国,平日里跟着田单得了些好处罢了。眼下大势已定,收服起来极其顺手。
“挑几个人出来。”赵括伸手指了指后方,“把田单押送进野王城大牢。把那个叫孙渊的拖上,随本将去官署大堂。”
……
野王城南门大开。
车马缓缓入城。
城内主街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这两日野王再次易主让他们人心惶惶,但是今天他们都听说了曾经的上将军赵括再次回到野王了。
百姓们全盼着赵括能够再回来。
街坊邻里裹着破棉袄,端着缺了口的热水陶碗,站在道旁。
路边的老翁摘下毡帽,双手捧在胸前。妇人们拽着扒在门框上的孩童,齐齐跪伏在青石板上。
“给上将军磕头了!”
呼喊声从街头一路传到街尾。
他们记着这两个月来分发到手里的那粟米和木炭,他们全记得这位上将军的恩情。
赵括跨坐马背,不断地向着百姓挥手示意,在亲卫护送下,一路行至官署大门前。
他翻身下马,踩着石阶往上走。
官署大堂的侧门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丫头听见前院的战马嘶鸣,攥着领口冲出大堂。
她抬起头。
满天风雪里,那个给母亲披过狐裘大氅的男人,站在了门槛外。
丫头咽了口唾沫。
上将军真的回来了。
赵括看着眼前的丫头。头发散乱,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领口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灰白小衣,麻布裤子上沾着两团明显的青砖泥污。
他脸色冷下来。
“发生了何事?”
丫头身子一抖,目光越过赵括的肩膀,往后瞟了一眼。
两名亲卫正拖着满身是血的孙渊,跨上门外的台阶。孙渊下巴脱臼,嘴里往外溢着血水,发出含糊的痛哼。
赵括顺着丫头的视线看去。他眯起眼睛,眼底透出杀意。
“是他干的?”
丫头咬着嘴唇,连连摇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着大堂侧边的守藏室跑去。
赵括提步跟上。
丫头跑到高大的书柜旁,双手扒住木框,发力往侧边推。
木轴嘎吱作响。
书柜滑开,露出一截向下的青砖台阶。
“冯管事!赵将军!”丫头对着台阶下喊了一声。“主君回来了!”
整个野王值得被称作主君的只有一人。
赵括顺着台阶走入地窖。
地下弥漫着陈年书卷的霉味与浓重的血腥气。昏暗的油灯光亮起。
冯阳坐在木轮椅上,怀里紧紧捂着一个油布包。他身旁的竹简堆上,赵茄紧闭双眼,面如金纸,胸腹间缠着十几道染成暗红色的麻布长条。
“上将军!”冯阳看见走下台阶的人,干瘪的眼眶里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
他两手拨开怀里的油布包,一层层掀开,双手捧起那半块沾着血污的野王虎符印信,递了过去。
“城防印信还在,属下守住了。”冯阳声音嘶哑。
“先不管这些,告诉本将,是谁干的?”
冯阳双手托着符印,手背上尽是干涸的血壳。
“田单夺城,孙渊动手伤了赵将军。”冯阳嗓音干涩,喉结剧烈翻滚,“孙渊那贼人,方才就在上面欺辱丫头。若非主君回城动静大,这丫头便毁了。”
赵括接过铜符,暴怒狰狞的刻在脸上,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住火气,他转头看向不知生死的赵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二位舍命保全野王城防,稳住了城内军心。此乃护国大功,本将全数记下。”赵括将兵符收入袖中,转头冲着台阶上方高喝,“唤医官!”
背着药箱的随军医官匆匆走下台阶,在竹简堆旁蹲下身。
医官掏出剪刀,剪开赵茄身上的血布。暗红的皮肉翻卷出来,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剑伤暴露在灯火下。
“好险。”医官用袖子抹去额头的冷汗,“这伤口创面宽,全靠这几团药渣子先一步堵住了血窟窿。若是处理晚了,光流血便能把人 流干。这包扎手法虽然粗糙,却也是帮着捡回了一条命。”
赵括又看向一旁的丫头,这野王城内,赵茄被藏在官署里,除了这个丫头有机会动手给赵茄包扎换药,又还能是谁呢。
丫头站在一旁,听着有人给自己叫屈,她双手绞着衣角,眼底蓄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哼。”赵括冷哼一声,拂袖踏上回去大堂的台阶。
大堂内。
两名亲卫按着孙渊的肩膀,已经将他压跪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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