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清洗
官署外,风雪渐歇。
芈师走下马车,并未关注堂内情况,他绕开大堂正门,左手提着长剑径直回了昔日住过的那间静院。
大堂里的炭盆熄了,空气中飘荡着带着腥膻的血气。
两名亲卫倒拖着孙渊跨进门槛,在青砖上擦出一条暗红的血痕。两侧站着十几个亲卫,众人屏息凝神,大气皆不敢出。
云岚坐在左侧的高背漆木椅的扶手上。扶手偏高,她两只脚悬在半空,脚尖一前一后地晃荡,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干果。
大门敞开,阜汐斜靠在红漆门框上,双手抱臂。
她的目光在孙渊后颈与堂内众将间来回扫动,大拇指贴着短剑剑格,防着有人异动或者孙渊逃跑。
堂中,孙渊下巴脱臼,嘴里往外淌着血沫,整个人趴伏在赵括脚前。
“上将军饶命!”孙渊舌头打卷,言辞含糊,“末将虽然犯了些错,可这几年随田单入赵,斩杀的秦贼过百啊,上将军就绕我一名吧……”
他梗起脖子,伸长脑袋去够赵括的靴尖。
“末将身上带着七八处刀疤,全是在战场上替赵国挡的灾!求上将军留末将一条命,末将愿给上将军牵马坠蹬!”
一侧云岚听了此言,直接把手里的干果皮全砸在了孙渊身上。
“赵括,你若敢放过他,我往后再也不理你了。”她语调轻快,吐字极速。
赵括瞥了云岚一眼,并未开口,这时木轮碾过地板的“吱扭”声响起。
冯阳推着轮椅停在漆木椅旁,他已经听说了这位大赵公主的身份,抬起双手,抱拳拱手。
“公主宽心,上将军自有分寸,定会给出最公允的决断。”
云岚偏过头,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残将。
“你是何人?”
“末将如今是这野王管事。”
两人话音刚落,赵括口中只是轻轻吐出四个字。
“打断双腿。”
云岚视线顺势落下,瞥见冯阳轮椅上空落落的下半截裤管。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对这个决断十分满意。
“上将军,饶命啊!”
在孙渊的哀嚎声中,身后两名持棍的重甲亲卫跨步上前。一人一脚踩住孙渊的后背,高高抡起儿臂粗的白蜡杆军棍,迎着孙渊的膝盖弯砸了下去。
木棍砸向皮肉,骨骼折断的脆响在大堂里回荡。
孙渊两眼暴突,喉管里爆出一长串凄厉的惨叫。
那根军棍砸碎了髌骨,白生生的骨头碴子刺破裤管,冒出暗红的血。他两条腿在膝盖处折成怪异的角度,整个人疼得蜷曲起来。
半柱香过去。
孙渊瘫在地上,喘出几口粗气。他深知今日断无活路,心底的恐惧尽数转作癫狂,双眼赤红地瞪着赵括。
“赵括!你少在这惺惺作态!”孙渊破口大骂,“装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真当全城的人都是个瞎子?”
“若非你这沽名钓誉之辈早回来这半刻,若非这贱婢在堂里刻意宽衣解带勾 引本将耽搁了时间,本将早带人把你那地里的脏物全刨出来了!到时候让天下人看看,你赵括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赵括听闻这番言辞,微微蹙眉。
赃物?
什么赃物?
这个时候,孙渊又对着大堂里一些其他的军卒开口道:
“你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你们那主位上坐着的上将军,他派了整整一屯儿的人围着一个农妇的土地,不让人家种地,不让人家耕田,就为了让他们看着他埋的宝贝!”
木轮椅碾过地板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冯阳推着轮子靠上两步,贴近赵括身侧,压低声音耳语。
“主君,此贼指的,或许是您出征前交代属下派兵严加看护的那片郊外农田,里头种的正是您提到的那些宝贝疙瘩。”
“嗯?”
你TM还想挖老子种的土豆?
赵括眯着眼看了一眼丫头,他这话的意思是……要不是这丫头刚好出现在官署,勾起了你的淫虫,你就已经把我那土豆田给扬了?
孙渊听闻此言,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张糊满血污的脸煞白如纸。
双腿断了还能当个坐吃等死的富家翁,双手若废,连端碗如厕皆要假手于人。
“赵括!你敢!”他顾不上腿部的剧痛,两只手掌抠进青砖缝隙,手肘交替着往后拼命退,拖着残废的双腿往大门方向挪去。
一边退,一边冲着堂内众人嘶吼,声音嘶哑凄厉。
“他假仁假义!夺农妇良田充作私库,大敌当前他还顾着自己发财!你们睁眼看看,随这种人早晚要被送上断头台!”
他虽喊得起劲,但整个大堂显然已经全把他当做疯子,嘴里的话自然一句也不能信。
两名亲卫跨步上前,一左一右踩住孙渊的肩膀,将他钉在青砖上。另有两人快步靠拢,用长矛的白木柄压住孙渊的双臂,强行拽直,平摊在地面。
孙渊的叫骂转作极度惊恐的干嚎。他剧烈扭动脖子,眼珠凸出,死盯着头顶上方高高举起的白蜡杆。
“不要……上将……啊!”
喀嚓。
接连两声脆响。
军棍砸在尺骨与桡骨之间。
白蜡杆反震得亲卫虎口发麻,孙渊两条小臂自中间对折,惨白的骨茬扎穿皮肉,刺进青砖的缝隙里。
孙渊的眼白翻卷上去,身体抽搐两下,惨叫堵在喉管里发不出声,只能呕出大口大口带着气泡的血沫。他整个人瘫在血泊中,进气多出气少,只剩最后半条命挂着。
赵括迈下主位台阶,伸手自亲卫腰间抽出一柄巴掌长的精巧短刃。
他迈步走向缩在书柜旁的丫头。
丫头满脸泪痕,双手紧紧攥着身前撕破的领口。
赵括将短刃递到她面前,刀柄朝外。
“拿着。”
丫头身子微颤,伸出沾着灰土的双手,接住短刃。
赵括转身,抬手挥退大堂内的所有甲士与旧将。
冯阳拨动木轮,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云岚跃下漆木椅的扶手,拍了拍手上的干果屑,拉起门口的阜汐往外走。
赵括跨出门槛。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大堂内只剩下瘫痪等死的孙渊,以及手握短刃的丫头。
朱漆大门隔绝了堂内的视线,但却关不住里头的声音。
赵括负手立在庭院的飞雪中,云岚、阜汐以及冯阳等人都守在门外。
不多时,门内传出孙渊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叫声起初高亢刺耳,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随后逐渐变得嘶哑、断续,最终化作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切割声与闷响。
这般凄惨的动静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彻底归于沉寂。
大堂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丫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那件粗布麻衣上,全数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手里那把精巧的短刃还在往下滴着血。
冷风吹过,卷起她凌乱的头发。
赵括转过身,端详着这个瘦弱的少女。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最惹人在意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里只盛着逆来顺受的麻木与死寂,无论谁来当主子,无论遭遇什么苦难,她都只求苟活。
今日再看,那眼底透出了一股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后的坚韧与生气。
丫头走到赵括面前,双膝一弯,砸在青石板上。
她把那把沾血的短刃放在身侧,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响头。
“俺谢上将军给的恩典。”她的声音全无先前的发颤与磕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赵括垂眼看着她。
“人死了?”
“回将军,死了。他喉咙被俺捅烂了,不会再骂将军半句了。”丫头直起身子,仰起沾着几滴血星子的小脸。
赵括微微颔首,“以前你为了活命,谁占了这座城,你就服侍谁,这不怪你。但从今往后,你记住,这野王城只有本将一个主子。”
他目光转向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冯阳,“冯阳,以后官署里的后勤账目,还有郊外那片地里的收成,就交给她替你打理。她识字么?”
冯阳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回话:“回主君,认得几个粗字,属下会用心教她。”
“好。”赵括目光重新落回丫头身上。
“你那‘丫头’的称呼,在这世道太过轻贱,谁都能随意踩上一脚。”赵括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重新飘落的细雪,“今日过后,你便叫‘新雪’。洗净旧尘,重新活个人样出来。”
丫头怔在原地。
新雪。
她有大名了,不再是个任人使唤的杂役丫鬟,而是上将军亲自赐名、能在官署里管事的人。
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再次深深叩首,细软嗓音却显得坚定:“新雪,这条命以后就是上将军的!”
赵括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退下。
新雪从地上拾起短刃,站起身,走到冯阳的轮椅后,极其自然地搭上了木轮椅的推手。
处置完孙渊,赵括的脸色重新覆上一层冷铁般的寒霜。
野王城的乱局,杀一个孙渊、关一个田单远远不够。
“传令下去!”
赵括转身,沉声对身后的亲卫下令:“全城戒严,封锁四门!照着名册去拿人,将昨日跟随田单、孙渊一同在客馆作乱的那几个副将、校尉,一个不留,全数缉拿归案!”
“诺!”亲卫首领高声应命,带人如狼似虎地冲出官署。
不到一个时辰。
在客馆围攻赵茄的副将王通,连同另外三名参与夺城的校尉,被持戈甲士从城中各处营帐和私宅里拖了出来。
这些人本还心存侥幸,以为法不责众,但在见到八万大军齐齐倒戈、田单被生擒后,心底的底气彻底抽干,面对抓捕连拔刀的胆量全消散了。
野王城南门外。
积雪被鲜血染红。
赵括未再多问他们半句废话。对于叛军首恶,留下活口便是对自家军将的残忍。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利刃破空声,几颗斗大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
无头尸体喷涌出的鲜血,冒着热气,将周遭的白雪融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把脑袋挂在南门城楼上!”
赵括冷眼看着地上的尸首,声音随着寒风传遍四野,“让城里城外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赵国、阻拦本将的下场!”
赵括转过身,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至此。
雷霆万钧的清洗震慑全城。
八万赵军大营内鸦雀无声,全军上下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