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七根股骨
“把门窗都打开,火把点上!”
季骊沉声下令。
衙役们忍着胃里翻涌,慌忙散开去办。
光和冷风一灌进来,堂内那片惨状便露得更清楚,血污、断肢、翻倒的供桌,一样样都压进人眼里。
朴月却像没闻见那股刺鼻味,也没被满堂血肉乱了神色。
她走到尸体旁,放下验尸箱,取出手套和掩秽巾戴好。
“除了季捕头和王捕快,其他人都去外头守着,别让人靠近。”
她声音隔着掩秽巾,有些发闷,却还是稳。
季骊没说话,转身立在祠堂门口,宽阔的肩背把外头探来的视线挡了个干净。
朴月蹲下身,眼里没有惊惧,只剩验尸时那种冷静和专注。
“死者六人,均为男性,年纪大概六十到七十之间,和卷宗上六位长老的岁数对得上。”
她一边查验,一边低声说,王捕快在旁边抖着手记。
“尸体都被肢解过,切口平整,用的应是同一类重刃,像劈柴斧,或者屠户用的砍骨刀。”
她用镊子拨开一处创口,停了停。
“凶手懂一点人体骨节,多数下刀都在关节处,不过手很粗,不是行家。”
她的手指从一具尸体拼接的肩部划过。
“这条左臂,皮肤还紧,肌肉没塌,生前常干活,年纪不过六十岁,可接着它的这具躯干,皮肉松,老年斑多,至少七十往上。”
王捕快听得一愣,笔尖僵在纸上。
季骊站在门口,眉头却慢慢压了下去。
朴月没管他们,继续一具一具查下去。
她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落在要紧处。
每一处拼接痕迹,她都重新核过,又比对皮肤、毛发、骨粗细,堂里只剩翻动尸体时的细响,还有王捕快越压越粗的喘气声。
“不对……”
朴月忽然停住,盯着那堆胡乱接在一起的下肢。
“怎么了?”
季骊回头问。
“数量不对。”
朴月站起身,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眼神一下冷了。
“这里有七根右腿股骨。“
她拿起骨尺,量过一段股骨,又去对另一段,眉头越皱越紧:”而且不属于同一个人。”
“七根?”
王捕快声音都变了,“可……可长老不是六个吗?”
朴月走到旁边,用清水洗手,语气发冷。
“凶手做出六具残缺尸体,是想让我们以为死者只有六位长老,可实际上,他用了七个人的尸块,拼出了这六个人。”
季骊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你是说,除了六位长老,还有一个死者?”
“不。”
朴月摇头,王捕快脸更白了,季骊的背影也僵了一瞬。
“还有一个死者,可这个人……早死了,多出来的骨殖上有腐肉和泥土痕迹,埋在地下至少三十年。”
她甩掉手上的水,声音压得更低。
“凶手挖出一具陈年旧尸,把它的尸骨混进长老们的尸体里,故意把局面搅乱。”
三十年前旧尸这句话一落,祠堂里只剩火把噼啪作响。
季骊盯着朴月洗手的背影,脑子里一条条线索迅速扣上。
七具尸体,六个新死,一个埋了三十年。
这根本不是什么先祖降罪,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血债,冲的就是当年那具旧尸。
“王捕快。”
季骊转身,手按上刀柄,“村里那几个挑事的老东西,全给我看死在祠堂,谁敢迈出门槛,就按妨碍公差拿下,敢冲撞,先捆了再说。”
王捕快还没从多出一条腿的事里缓过来。
“头儿,那接下来查谁?”
“带两个年轻后生来问话。”
季骊迈出祠堂门槛。
“挑机灵点的,嘴巴不严的。”
王捕快一愣。
“问年轻人干嘛?”
“老东西满脑子宗族规矩,三十年前的事,死也不会吐口。”
季骊声音冷硬。
“年轻人没经历过当年那些事,没那么怕祖宗牌位,吓一吓,闲话就出来了。”
这种宗族村落,脏事最爱藏在祖宗牌位后头。
捂得越严,底下烂地越透。
一炷香后。
村西头,破败牛棚外。
一个叫阿水的年轻后生,被季骊堵在土墙角。
刀拔出半寸,冷刃贴在阿水脖颈边。
“我只问一遍。”
季骊用刀鞘压住他肩膀,力道压得他膝盖发软。
“三十年前,村里出了什么大事,死了谁?”
阿水站都站不稳,后背贴着土墙往下滑。
“官爷……我真不知道啊,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你没出生,你爹娘总活着吧?”
刀鞘又往下压了半寸,季骊的声音沉得吓人。
“妨碍六扇门办案,按律流放三千里,你想清楚,是替几个死透的长老守秘密,还是自个儿去岭南吃一辈子沙子?”
阿水撑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了哭腔。
“是林家……我听我爹喝醉后说过,三十年前,村东头的林家得罪了长老,被判了私刑,林家当家的让人活活打死,尸体后来还被野狗啃了……”
“林家只剩个五六岁的小儿子,后来,就成了村里的屠户。”
季骊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屠户。
牛棚里,腥臊恶臭混着干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水瘫在地上,裤裆湿透,整个人抖个不停。
季骊收刀入鞘,脸色冷硬。
“王捕快。”
“在,头儿!”
王捕快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火把。
季骊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阿水。
“找地方关起来,嘴堵严实,天亮前不准他见任何人,也不准他说一个字。”
王捕快一张脸苦了下来。
“头儿,这村里拐弯抹角都是亲戚,咱们人手不够,哪儿看得住啊?”
季骊径直往祠堂走,声音冷得很。
“那就把他跟你绑一块儿,他跑了,或者多说一个字,你俩一起滚去岭南喝风沙!”
“别啊头儿!”
王捕快吓的一哆嗦,赶紧追上去。
“我这就让人去,保证把他看死,他要是敢说梦话,我先把我自个儿嘴缝上!”
季骊脚步没停。
屠户。
林家。
三十年前那场私刑。
动机、手法,到头来都压在同一个人身上。
可没有铁证,他连屠户家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在这个宗族压过王法的地方,稍有动静,就能招来全村人的冷眼和敌意。
他缺一条链子,一条能把屠户和祠堂里那六具拼起来的尸体,死死拴在一起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