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屠户林七
回到祠堂时,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已经浸进了梁柱。
朴月正收拾验尸箱,手上动作不快,却一点也不乱。
“我找到线索了。”
季骊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三十年前,长老会动了私刑,打死过一个姓林的男人,他唯一的儿子,就是现在村里的屠户,林七。”
朴月手上停了一下,抬起头。
火光在她眼里跳了跳,她脸上却没什么波动。
“我怀疑他。”
季骊沉声道。
“动机有了。”
朴月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套,“证据呢?”
季骊看向地上那些草席盖住的轮廓,“所以我还要你帮忙。”
“第一,凶器。”
季骊道,“你说过,像砍骨刀,或是斧头,屠户手里不缺这些东西,可他再蠢,也未必会拿吃饭的家伙杀人,等找到疑似凶器,我要你比一比,它和尸骨上的砍痕对不对。”
“第二,最要紧的,是那具三十年前的旧尸。”
季骊眼神沉下来,“凶手挖过坟,这就是他露出来的破绽,我们得把那座被挖开的坟找出来。”
朴月眼里亮了一下:“对,不同地方的土,颜色、干湿、沙石草根都不一样,只要找到原坟,从四壁取土,再同腿骨上刮下来的残泥一比,若是能合上,就能证明,这截腿骨,正是从那座坟里出来的。”
“好!”
季骊转身喝道,“王捕快!”
“头儿,啥事?”
“带两个人,挑机灵点的,去村里打听,别提杀人,就说县里要重新丈量荒山,问问老人,以前坟地都在哪几片。”
王捕快脸一垮:“头儿,这大半夜问人祖坟在哪,真会挨打的……”
“那就天亮再去!”
季骊没好气道,“另外,派两个人换便服,去屠户林七家附近盯着,别靠太近,我只要知道他这一整晚见了谁,干了什么。”
王捕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祠堂里又静了下来,朴月蹲下去,掀开一张草席。
“你看什么?”
“我在想,凶手为什么要拼尸。”
她声音有些闷,“报仇,杀了就是,泄愤,剁碎也不是不行,为什么非要这么费劲?”
季骊皱起眉。
“他不是炫耀,也不是想搅乱我们。”
朴月站起身,盯着季骊,“他是在拿这些尸块,把三十年前的罪重新摆出来,你看,这一具,三长老的头,五长老的身子,大长老的腿……当年那桩事里,他们到底各自做过什么?”
季骊胸口猛的一沉。
他看到的是残忍的拼尸,可朴月看到的,是尸体背后的意思。
凶手不是疯子。
他清醒的可怕,是在用尸体,一块一块告他们的罪。
天刚蒙蒙亮,王捕快带着一身泥水跑回来,脸上憋不住兴奋。
“头儿!找着了!”
他接过季骊递来的水,猛灌一口,抹了把嘴,“我找了个从前在村里当过货郎的衙役,他熟路,带着我们,拿了半斤酒,去找村里一个爱喝酒的闲汉。”
“几杯酒一下肚,那闲汉嘴就松了,村里这五十年的烂事,全倒出来了。”
“说重点。”
“村东头后山那片乱葬岗!那闲汉说,那地方专埋犯了族规的、没后人的!”
“我们过去一看,还真有个新挖过的坑,坑边还有烧剩下的纸钱灰!”
季骊精神一振:“朴月!”
朴月已经提着箱子,站在门外等着。
乱葬岗上阴风不断,一个半人深的土坑敞在眼前,坑底露着几块朽烂的棺材板。
朴月一个人滑进坑里,先看了坑壁,才用小铲从几处不同深浅取土,分装进油纸包。
半个时辰后,她爬出土坑,走到季骊面前,摊开手心里的几个纸包,又取出先前刮下来的土样。
“不用细比了。”
她抬头,语气平静,“颜色、湿度、腐殖质,肉眼都看得出来是一处,这里的土,就是尸骨上沾着的土。”
她停了停,又道:“坑边脚印很深,左脚尤其深,比右脚陷的厉害,说明这人习惯用左边发力,我量过脚印和步幅,人应当很壮,比寻常人大不少,体重怕是不低于一百六十斤。”
王捕快在旁边听得直愣。
朴月没理他,只看向季骊:“屠户林七,多高?”
季骊声音沉下去:“盯梢的人回报,林七人高马大,他昨夜在院里磨了一夜刀,姿势有些怪,左手比右手还利索。”
动机。
手法。
物证。
现场痕迹和嫌疑人的特征全都对上了。
季骊深吸了一口冷气。
“王捕快。”
“在!”
“召集所有人,带上刑具锁链!”
季骊转过身,目光落向山下的村庄。
“去屠户家。”
“抓人!”
一行人穿过死寂的村道,直奔村西头的林记屠户铺。
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也有木头味。
门虚掩着,人不在。
“进去搜。”
季骊一声令下。
衙役们冲了进去。
片刻后,朴月也提着验尸箱赶到。
“季捕头。”
她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季骊打开看。
是一小片极细的木屑,上头还沾着黑色油漆。
“这是……”
“老旧木器上掉下来的木屑。”
朴月说道,“那具三十年前的旧尸,残存衣物丝屑上,也有差不多的木屑,旧尸被挖出来之前,很可能和某件旧木器放在一起。”
季骊目光扫过院子,最后停在林七那间紧闭的卧房门上。
他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柜。看起来都寻常。
可朴月刚进屋就停住了,她蹲下身,指着床下那块地面:“这里的尘土,比别处少。”
季骊跟着走过去,床下有一块长方形区域,几乎没有积灰,和周围地面很不一样,他伸手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发空,下面是空的。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用刀鞘撬开地砖,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泥土和腐木的陈腐味扑面而来。
季骊点燃火把扔下去,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正中,摆着一个灵位,灵位上没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