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验磷灯下真凶
可朴月依次抬起几人的手,在每个人的指甲缝里,都取出了灰白粉末。
四只纸包摆上验尸桌。
王庸脸上的轻蔑,慢慢挂不住了。
“兴许……兴许就是书院里的灰。他们都是读书人,平日里摸纸摸墨,沾上同样的东西,也不算怪吧。”
朴月取来四只干净瓷碟,把粉末分别倒进去,又用银匙轻轻拨开。
“墨灰偏黑,纸屑有纤维,这些都不是。”
“那、那是什么?”
“掺磷灰粉。”
王庸一怔,立刻皱眉:“磷物遇火就燃,尸体手上怎么会留得住?”
“量少,又混在泥垢和皮屑里,没那么容易烧起来。”
看着四只瓷碟,朴月心里已有了大半判断。
这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四个人的指甲深处。
若是死者生前碰过,手指别处也该有残留。可这些粉末全压在甲缝里,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她打开验尸箱,从里头取出一只小木匣,匣中放着萤石粉、薄水晶片,还有一盏改过的罩灯。
这东西,季骊在临河县见她摆弄过。
那时她把萤石磨成细粉,覆在水晶薄片上,又反复调灯芯和镜片角度。
旁人瞧着,只觉灯光暗沉发紫,朴月却管它叫“验磷灯”。
王庸盯着她装灯罩,眉头越拧越紧。
“这又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关门,遮窗。”
朴月只丢下四个字。
停尸房暗了下来,罩灯点亮后,幽紫光线落在第一只瓷碟上。
原本不起眼的灰白粉末,泛出淡绿色荧光。
王庸往前凑了半步。
第二碟,亮了。
第三碟,也亮了。
等第四只瓷碟也显出同样荧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朴月又把四名死者的手,一一放到灯下。
粉末残留沿着指甲内缘显出来,排成同一种弯月状标记,四个人的十指位置分毫不差。
王庸张着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也许是他们都碰过什么东西呢?”
“若是一起碰过,只会沾在指腹和指甲边,不会压进甲缝。”
朴月抬头,看向苏松年。
“这是凶手留下的标记,四案,都是同一人所为。”
罩灯熄了,屋里重新暗下来。
季骊点亮旁边的油灯,把那点让人心口发紧的幽光压了下去。
他看向朴月,眼里带着询问。
四案并作一案,已算定了。
接下来,就是找到这个凶手。
可凶手是谁?
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标记死者?
朴月没有答他,只重新走回第一具尸体旁。
“王仵作,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你怎么判的?”
话题转得太快,王庸愣了一下,才凭着本能答道:“尸体是在井里发现的,已经高度巨人观,按腐败程度,再加上家属最后见他的时辰,定在半月前失踪当晚。”
这套说法,是官府验尸的老规矩,表面上挑不出错。
“尸斑呢,你没看?”
朴月问。
“水中尸身,尸斑不显,这不是常识吗?”
王庸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比方才虚了些。
“是不显,不是没有。”
朴月戴上手套,翻动尸体,指向死者背后一处尚未被井水泡烂的皮肤。
“这里的尸斑,什么颜色?”
油灯凑近,那片皮肤下的暗色,显出不正常的樱桃红。
王庸瞳孔微微一缩,嘴上仍撑着:“溺亡的尸体,颜色怪些也、也正常吧。”
“不正常。”
朴月截断他的话。
“寻常尸斑是紫红色,这具尸体却是樱桃红,说明血液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她停了停,才道:“枯井里腐败物发酵,会生出瘴气。死者坠井后并未立刻死,而是吸入井中瘴气,尸斑才会呈现这种颜色。”
这些东西,王庸从未听过。
他捏着卷宗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页被压出皱痕。
朴月没管他的反应,又道:“更要紧的是,尸斑一旦形成,位置便会固定,可这具尸体的尸斑有明显重位,也就是说,他死后,尸体被人移动过。”
她看向尸体僵硬的关节。
“结合尸斑扩散和僵硬程度反推,他真正的死亡时间,比卷宗上写的,晚了至少三天。”
晚了三天。
也就是说,死者失踪后,还有三天是活着的。
这三天里,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季骊眉心紧蹙。
只一个时间错漏,便足以推翻先前所有推断。
朴月没有停,转身走向第二具被判为自缢的尸体。
“这一具呢?”
王庸这回老实了,没敢张口便说,只把卷宗递过去。
卷宗上写着,死者王瑾,五日前被发现于自家书房,悬梁自尽,尸体已见腐败。
朴月没有看卷宗,直接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浓烈腐臭扑面而来。
“蛆。”
朴月只说了一个字。
她指着尸体口鼻、眼角等处正在蠕动的白虫,看向王庸。
“蛆虫长度,你记了吗?”
王庸脸颊抽了一下。
“……未曾。”
记录蛆虫?
仵作验尸,多看致命伤,断死亡时间也靠尸僵尸斑,谁会管这些虫子?
“虫,是最好的时钟。”
朴月用小镊子夹起尸体眼角最长的一条蛆虫,放进旁边白瓷盘里。
“人死后,苍蝇会先在尸体孔窍处产卵,卵孵成蛆,蛆吃腐肉长大,一日便长一分。再按当地气温、湿度,比对长度和形态,就能推算它孵化了多久。”
她拿木尺量过,又看了看蛆虫形态。
“也就是,人死了多久。”
王庸盯着白瓷盘,喉结滚了一下。
朴月放下木尺。
“这条蛆,至少已经长了十天,所以他真正的死亡时间,比你们判的,早了整整五天。”
一个晚了三天,一个早了五天。
整条时间线,全乱了。
王庸彻底说不出话。
他看着朴月,眼神里只剩惊疑。
那些他从不在意的尸斑、虫卵、粉末,此刻全成了能开口的证词。
朴月依次验过剩下两具尸体。
中毒的赵怀安,死亡时间与记录相符。
被刺杀的孙绍祖,也相差无几。
她回到验尸桌前,取来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和炭笔。
将四个名字和新的死亡时间写在纸上,然后按照真正的死亡先后顺序,重新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