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清风诗社
第一个死去的是刘申,十七日前,溺亡。
第二个死去的是王瑾,十日前,自缢。
第三个死去的是赵怀安,七日前,中毒。
第四个死去的是孙绍祖,三日前,刺杀。
看着纸上重新排过的顺序,季骊脑子转得飞快。
苏县令先前说过,四个案发现场,都留有诗句,出自李太白的《月下独酌》。
那首诗,季骊记得。
他把诗句和死者一一对应上,却怎么也对不上。
顺序不对。
“不对……”
季骊盯着那张纸,忽然拿过炭笔,在纸上很快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正序,是倒序。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是最后两句。
他看向第一个死者,刘申。
刘申死在井中,尸身与水相伴,最后归入云汉。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第二个死者,是王瑾。
王瑾死在书房,现场摆着酒杯,被伪装成酒后自尽。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第三名死者,赵怀安。
他死于中毒,死前腹痛难忍,在地上挣扎翻滚,正应了影零乱。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第四名死者,孙绍祖。
胸口中刀,一刀毙命。
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季骊的手停在半空。
凶手是按《月下独酌》的倒序杀人。
从最后一句开始,一步步往第一句杀。
每杀一个人,他就完成一句诗。
杀死第四个人,也就是名单上第一个孙绍祖时,从永结无情游到暂伴月将影,倒数四句已经完成。
那么,接下来呢?
季骊的目光,落到了诗句最顶端。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桑皮纸上,那几行字被灯影切的忽明忽暗。
看着纸上那首被血浸过的诗,季骊一字一句开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是复仇。”
他抬起头,看向朴月,眼底压着很深的惊意。
“这是献祭。”
献祭。
这两个字一落下,停尸房里顿时没人说话。
王庸听不明白其中关窍,后背却已经泛起寒意。
那张写着死亡顺序的桑皮纸,他不敢再看。
纸上的炭痕横在烛光下,越看越叫人心里发紧。
朴月依旧平静。
她的目光从季骊紧绷的脸上移开,又落回纸面。
“献祭给谁?”
她问得很稳。
季骊怔了一下,才从方才的惊骇里回过神来。
献祭,总得有个对象。
是神明、鬼怪,还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
季骊摇头,声音里带着颤音。
“但凶手不只是复仇。他把杀人顺序、尸体布置,还有月痕都连在了一起,这几步,少哪一步都不成。”
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场仪式。”
“如果死者都是祭品,那他们之间一定有共同的地方。”
朴月直接点出关键:“凶手选他们,不会没缘由。”
季骊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案情上。
这四名书生,为什么会被选中?
“先查他们的底细、交游,还有共同经历。”
季骊看向苏县令,又转向脸色发白的王庸。
“苏大人,我要调安阳县近十年的卷宗,尤其是牵涉书生、科举和命案的旧档。”
“王仵作,你熟悉本地人事。四名死者的家眷、同窗、师友,也得一个个走访。”
苏县令连连点头,如今对这二人,已是言听计从。
王庸也收起先前的倨傲,躬身应下,不敢怠慢。
“我去走访家眷。”
朴月说道。
卷宗只能留下写在纸上的东西,活人的神色和话,却可能露出纸上没有的秘密。
季骊看了她一眼。
“我和你一起去。县衙旧档先让书吏按年份筛,等找出和这四人有关的卷宗,我们再回来细看。”
调查很快展开。
苏县令调来县衙所有文书吏,让他们从积了多年的旧档里筛线索。
季骊和朴月,则由王庸带着,赶往四名死者家中。
第一家是刘申,那个溺死在井里的书生。刘申的老母亲哭得快要昏过去,只反复说儿子温和知礼,从不与人结怨。
第二家是王瑾。他的尸体,曾被凶手布置成自缢。王瑾的妻子神情哀戚,谈到丈夫所在的诗社时,却提了一些不干净的事。
季骊追问,她立刻闭了口,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家,是中毒而死的赵怀安。赵家人同样说,他平日待人和善,是个从不得罪人的老好人。
第四家,是被刺杀的孙绍祖。孙绍祖的父亲曾在县衙做过小吏,说话最有条理。可无论季骊问什么,他都咬定儿子只是性情高傲,就算偶尔得罪旁人,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四家走完,天色已经近了黄昏。
除了王瑾妻子那句没说完的话,他们几乎一无所获。
在这些家人口中,四名死者全都无辜清白。
“不对。”
回到县衙的临时住处,朴月一边洗手,一边开口。
季骊正在整理沿途记下的口供,闻言抬头。
“哪里不对?”
“他们都在瞒。”
朴月擦去指尖的水。
“刘申的母亲说他从不与人结怨,可我查他房间时,看见书桌一角有戒尺反复砸过的凹痕,那不是偶尔留下的。”
“王瑾的妻子谈起丈夫死状时,没有多悲痛,反而松了口气。直到提起诗社,她才真的紧张。”
“赵怀安的弟弟说兄长待人和善,可我问赵怀安平日和谁来往,他立刻把话岔开。”
她停了一下。
“孙绍祖的父亲,也太冷静了。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越像早就备好的说辞。”
季骊停下笔。
这些细节,他也察觉到了,只是没有朴月看得这么全。
“他们在替死者遮掩。”
顺着她的判断,季骊说道:“这四个人,恐怕不像家人口中说的那样清白。”
“还有一个共同点。”
朴月接着说:“我问过他们平日的消遣,四家都提到了同一个地方。”
“清风诗社。”
季骊猛地抬头。
王瑾的妻子也提过诗社。
“安阳县最有名的文人雅集之地?”
他立刻起身,走到朴月面前:“据说能入社的,都是本地颇有才名的读书人。这四个人全是诗社成员?”
“是。”
朴月点头。
“孙绍祖的父亲还提到,他们四人在诗社中来往最密。”
四名死者的共通之处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