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缺失的考生名册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季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第一,八年前的江南科举舞弊案,本来就和三皇子脱不开干系,王御史、陈侍郎、李阁老三个人,要么是同谋,要么就是知情。”
季骊眉心一跳,这个念头,方才他也想到了。
朴月接着道:“那杀了这三名考官的人,故意用五毒教的手段,留下五毒教的痕迹,就是替当年科举案里那些受害的人报仇。”
这个推论说得通,也合上了凶案现场那四个字,冤债血偿。
季骊追问:“那第二种呢?”
朴月抬眼看他:“第二,凶手……是在替三皇子灭口。”
季骊猛然抬头,眼底压着怒意:“替季鸿灭口?”
只为了替他那位好三哥抹掉八年前的痕迹,就敢连杀三名朝廷重臣?
比起五毒教复仇,这个说法听起来更荒唐,可若真是季鸿下的手,王御史三人就是他八年前埋在江南的棋子,如今因着某个缘故,不除不行,
可季鸿为什么偏要扯出一个二十年前的邪教?
公房里,季骊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两条线不断撞在一起。
五毒教复仇,三皇子灭口。
一个指向二十年前的旧案,一个指向八年前的科场。
季骊忽然停住,手指按在桌沿上,心里已经转得极快,“不对,不对……”
“无论是哪一种,都绕不开八年前的江南科举舞弊案,王御史、陈侍郎、李阁老,他们三个人真正的交集,就是这桩案子!”
“朴月,你刚才说的那条,替当年科举案受害者复仇,咱们能验。”
朴月听完,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查当年的卷宗,答案多半就在里面。”
季骊当即下令:“查!把当年科举案的卷宗,一字不漏给我调过来!”
朴月跟上他:“别只拿六扇门现存的摘抄卷,礼部、刑部、都察院三处归档的全卷都要调,尤其是原始供词和考生名册。”
季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觉得六扇门这份不全?”
朴月语气很稳:“不是觉得,是肯定不全。”
这几日他翻过的卷宗不少,六扇门那份案卷,确实干净的过分,三名主事官、审讯结果、罪名定论、涉案处置,一样不缺,可正因为一样不缺,才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
真正办过案的人都知道,案子越大,边角越乱,人名、笔录、驳回的呈文、无用的旁证、没采纳的口供……这些杂乱东西,才是真相留下的痕迹。
太干净,反而不对。
半个时辰后,六扇门的公房里堆满了卷宗,礼部送来的箱子最大,封条发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孔,刑部案卷用黑绳捆着,每一卷上都有朱笔批注,都察院送来的最少,却全是监察弹劾和复核文书。
看着桌前堆积如山的纸卷,季骊眉头紧锁:“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半个月的期限,他一天都浪费不起。
一名捕头也犯了难:“殿下,这……这么多卷宗,真要一卷卷翻,怕是三五天都看不完。”
季骊冷声道:“那就三五天不睡。”
说完,他伸手便要去拿最上面那一卷。
“等一下。”
朴月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她走到三只大箱子前,看了看上头贴着的封条和标签,却没有急着动手。
季骊看着她在纸上画出几道竖线,依次写下人员、时间、地点、证据、处置、缺项。
“你画这个做什么?”
朴月头也不抬:“分类。”
她手下没停,继续写着,“照刚才那样翻,翻到明天也找不出有用的,先按用处拆卷,再看哪一类少了。”
季骊盯着那张纸,一时没有说话,书吏做索引,他见过,刑部老吏按年份排卷,他也见过,可朴月这种分法,他没见过。
不是按衙门,不是按日期,也不是按官阶。
卷宗到了她手里,被拆得极细,从大框架到细处,一层一层剥开,哪里空,哪里烂,哪里被人补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烦躁被季骊压了下去,有她在,这团乱局至少能理出头绪。
他扫向屋内捕快:“所有卷宗先别按衙门分,照她写的类目分,谁分错了,今晚别睡。”
捕快们立刻应声:“是。”
朴月手指极快,翻动纸页时只扫首尾、落款和编号,再把正文里反复出现的人名地点挑出来,无用的放左边,有疑问地压在中间,缺页和重抄的另搁一摞。
季骊起初还能跟上,后来干脆站在她身侧递卷。
堂堂七皇子,六扇门金牌捕头,如今竟成了给仵作打下手的人,这感觉他自然不喜欢。
可眼看那堆杂乱旧案卷,在朴月手里一点点清楚起来,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换成自己,顶多凭狠劲熬三天三夜,她不一样,她是在找漏洞。
朴月忽然停住,“这里。”
季骊俯身凑近,她手里拿着礼部正卷,卷尾有一行小字,写着涉案士子五名,另附籍贯名册一卷。
季骊看了两遍,问道:“名册呢?”
桌上没人说话,捕快们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去翻。
纸页哗哗作响,响得越急,季骊脸色阴沉。
少了一卷,偏偏少的是涉案士子的名册。
季骊冷笑:“有意思,主考、副主考、监察御史的奏对全在,犯案考生的名册倒不见了,怎么,八年前那些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朴月没接他的话,她放下礼部正卷,又去翻刑部审录卷,“正卷缺了,不代表别处没有,涉案人员若下狱,刑部要造囚籍;若革除功名,礼部要造除名册;若地方学籍受牵连,籍贯州县也会有移文。”
一处被抽走,不可能处处都抽干净,做假账的人最怕账太多,账越多,越容易暴露。
朴月把所有写着除名、连坐、发还原籍、病故狱中的卷子挑出来,压在一处。
一名捕快从箱底抽出一卷薄册,“殿下,这里有一卷没外签,夹在都察院复核文书里。”
季骊伸手接过,那薄册灰尘很厚,封皮被压得发皱,外面没有题名,只有内页角落盖着礼部旧印,若不是朴月先列出缺项,谁也不会专门去找这么一卷不起眼的东西。
朴月接过薄册,先看了线孔,“被拆过。”
季骊眼神一冷:“这也能看出来?”
朴月指着装订处:“线孔有两排,旧孔偏右,新孔偏左,有人抽出过内页,后来又重新装订。”
她翻开第一页:“但这卷没有全毁。”
季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没全毁,那就是对方没来得及,或是以为这东西不重要,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
不管是哪一种,今晚都让他们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