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季骊起疑
季骊盯着她垂下的眼睫,眸色慢慢缓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朴月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就想挣开。
这还在院子里,随时都有人经过。
季骊却没松手,手臂扣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点困倦的鼻音。
“别动,让我抱会儿。”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被日头晒过的暖意,很好闻,朴月挣了两下,力气到底慢慢散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一下下的心跳。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查,也没有生死一线的险境,他处理公务,她去太医署点卯,回来后,他练刀,她看书,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
朴月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前世的她,生活里只有工作,身边不是尸骨就是卷宗,这一世像是把上辈子缺了的温度,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阿武说,你把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打了。”
朴月忽然开口。
“他欠打。”
季骊语气平淡。
“想往我府里塞人,还说什么能歌善舞,红袖添香。”
朴月没忍住,笑了一声。
季骊在她耳边哼了声,明显有些不满。
“你还笑?我这可是为你守身如玉。”
朴月脸颊微热,抬手推了他一下。
“别胡说。”
季骊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我没胡说,朴月,我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认真,那句话落在朴月心上,沉甸甸的。
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只有她熟悉的赤诚。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十来天。
季骊渐渐察觉出不对。
朴月开始晚归。
起初只是一两次,她说太医署事多,新官上任,许多东西都要重新学。
季骊信了,朴月对医理药学一向有自己的见解,跟太医院那套未必合得来,磨合也需要时间,他甚至还让阿武去太医署递过话,叫那边别把朴月当杂役使唤。
可情况并没有好转。
她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二更,有时三更,人也清瘦了些,眉眼间总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季骊问她,她只说忙。
“新来的司药,总要做出点东西,不然怎么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季骊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又低头去看带回来的医案。
季骊没再追问。
只是他觉得,朴月离他远了。
明明人就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可他总觉得,她心里有一处地方,是他怎么也碰不到的。
这天夜里,季骊处理完公务,又照旧等朴月回来。
子时过了,她没回。
丑时也过了,院子里仍旧静悄悄的。
季骊到底坐不住了。
他披上外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六扇门。
太医署那边,灯火早已经灭了。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会去哪,这么晚了,一个女子在外头,太危险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骊往西城方向走去。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她也许在那里。
夜色深了,长街空旷无声。
季骊轻功极好,几个起落,人已经到了醉仙楼附近。
他停在屋脊上。
醉仙楼早已打烊,门窗紧闭,只有二楼一间雅间,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灯。
街角那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拐了出来,像是来过许多次一般,从后门闪了进去。
是朴月。
季骊握住身侧的瓦片,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立刻上前,多年做捕头养成的习惯,让他先留在暗处观察,他藏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盯着那扇透光的窗户。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
她在查案?可最近京城太平,并无大案。
她在见线人?为了查季鸿的私兵?
可这件事,一直都是他的人在办。
又或者,她在见别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季骊胸口就一阵发紧,又酸又疼。
他不愿这样想朴月,可她深夜私会,行踪诡秘,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没过多久,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似乎正同屋里的人说话。
隔得太远,季骊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个身形窈窕的女人,那女人态度恭敬,朝屋里微微躬了躬身,这才转身离开,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季骊认的那种身法。
那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利落。
他的手指收紧,瓦片边缘在掌下裂开。
朴月,她到底在跟什么人来往?
又过了一会儿,那扇窗里的灯也灭了,朴月从后门出来,左右看了看,便快步离去。
季骊没有跟上去。
他在冰冷的屋顶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白,才撑着僵硬的身体站起来。
第二天,朴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看上去很累,脸色也有些白。
季骊坐在堂屋里,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份早点,早就冷了。
朴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季骊声音有些哑。
“等你。”
朴月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
“等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太医署临时有点急事,就耽搁了。”
“是吗?”
季骊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什么急事,要忙一整晚?”
朴月睫毛轻轻颤了下。
她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审视。
“整理一些旧案卷。”
她避开他的目光,接着说。
“之前有些疫病记录写得不清楚,我想重新归档。”
她说得很自然,听不出破绽。
如果是从前,季骊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他会心疼她辛苦,会给她端热水,会催她赶紧去休息。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句话刺耳得厉害。
她知不知道,昨晚他亲眼看见她进了醉仙楼,亲眼看见她去见那个神秘女人。
季骊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出细微的声响。
他很想把杯子砸在地上,也很想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可最后,他只是松开手,把那只快要碎裂的茶杯放回桌上。
“哦。”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书房。
屋里,季骊背靠着门板,慢慢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朴月放下茶盏的轻响。
他闭上眼,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