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在防着她
那扇门关上后,朴月在原地站了很久,桌上的早点已经凉透,半点热气都没有,她没有去动那些早点,也没有去敲季骊的书房门,只是沉默着收拾好药箱,出了六扇门,往太医署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古怪。
季骊没有再问过她那一晚的去向,朴月也没有主动解释,两个人像是默契地避开了那道已经裂开的口子,谁也不去碰。
他还是会等她回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坐在堂屋里,温一壶热茶,他只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听见她回来的动静,才会从卷宗里抬起头。
有时他会问一句:“回来了?”
朴月应一声:“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继续看他的案卷,她则去偏房整理自己的医书,两人共处一室,中间不过几步远,却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朴月渐渐察觉到季骊的不对劲。
从前,他查案有了新进展,或者审讯时碰上难缠的犯人,都会拉着她说个没完,有时是炫耀,有时是抱怨,眉飞色舞的,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可现在,他把所有案卷都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阿武他们来报事,他也只在书房里谈,谈完,就立刻把人打发走。
朴月有几次端茶进去,只看见桌上摊开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点,看着像是城郊的几处庄子,她想凑近看一眼,季骊却抬手把舆图卷了起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没有半分遮掩。
朴月看着他的手,忽然就明白了。
他在防着她。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她知道季骊在查什么,季鸿的私兵,她作为玄月教的教主,对那些私兵的驻扎点、兵力部署,比季骊手下那些探子都清楚,舆图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庄子里,其中就有两处是错的,那是季鸿放出来的幌子。
她很想提醒他,可话到了嘴边,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说什么,他会信吗?
他只会问,一个太医署的司药,为什么会懂这些,追问下去,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
朴月心里烦得厉害。
这天,她从太医署回来,比往常早些,季骊正在院子里练刀,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背脊往下淌,刀法还是一贯的凌厉,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只是那股劲儿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燥。
朴月在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等他收了刀,随手拿起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汗,看见她,也只是点了下头,没说话。
“阿武今天送来的卷宗,我看了一眼。”
朴月先开了口。
季骊擦汗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你们在查的那几个庄子,西郊那个,有问题,我前阵子去那边出诊,那庄子看着大,其实里面没多少人,更像是药材商屯货的仓库。”
季骊没做声,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静,静得朴月有些心慌。
“你一个仵作,还懂行军布阵了?”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朴月攥了攥手心。
“我不懂,只是觉得奇怪,那么大个庄子,守卫却很松散,不像藏着重要东西的地方。”
“是吗?”
季骊把布巾扔回石桌上,拿起刀,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身。
“那就有劳朴仵作费心了,不过六扇门的事,就不需要太医署的人操心了。”
他话说的客气,可越客气,越疏远。
朴月看着他专注擦刀的侧脸,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此刻却显得很陌生。
“季骊。”
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应,手上动作也没停。
“你到底在气什么?”
朴月往前走了两步,“就因为我晚归了一次,没有跟你解释清楚?”
季骊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朴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一次?”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进眼底。
“朴月,你究竟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我瞎?”
朴月指尖一紧。
“你……什么意思?”
“醉仙楼,西城,后门。”
季骊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吐。
“那晚,你去见了谁?”
朴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看见了,他竟然都看见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堵得厉害,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解释,可她能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去见的是玄月教的人,难道说她就是那个和季鸿牵扯极深的玄月教教主。
季骊看着她煞白的脸,胸口那股压了十多天的火,终于烧了起来,他一步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重。
朴月皱了下眉。
季骊察觉到,手指僵了一瞬,却没有立刻松开。
“说话!”
他的声音压不住了。
“你去见谁了,那女人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受伤。
朴月被他问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日子,她一边要应付太医署里那些老古董的刁难,一边要悄悄接手玄月教的事务,清理季鸿留下的烂摊子,还要防着教里那些不服管束的长老,每一件事,都耗费心神。
她原以为,至少在季骊这里,她可以歇一歇,可现在,她连这点喘息都没有了。
“季骊,你冷静点。”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很冷静。”
季骊盯着她。
“我只想知道答案,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这个问题,避不开。
朴月沉默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看着季骊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里的红,胸口一阵发疼,她知道,他等了很久,也忍了很久。
可是,她不能说。
玄月教的事,牵扯太广,她如今的身份是朴月,是太医署的司药,是季骊身边的仵作,一旦她和玄月教的关系暴露,不仅她自己会陷入死局,也会把季骊和七皇子府一起拖进去。
她不能冒这个险。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朴月垂下眼,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但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季骊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眼底那点水光藏也藏不住,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通火,发得狼狈又难看。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他只是想让她对自己说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