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风吹灯火,四人街口相撞
从前他会嫌她吃饭太少,把肉推到她碗边,嘴上还要补一句:“你这身板,风一吹就没了,六扇门不养纸片人。”
现在饭堂里,他坐东侧,她坐西侧。
中间隔着两张桌子,几名捕快埋头扒饭,筷子都不敢碰响。
小张端着碗,挨在朴月旁边,压的声音:“朴月姐姐,我以前觉的六扇门饭难吃,现在才知道,不说话更难吃。”
朴月夹了一筷青菜:“吃饭。”
“我吃不下。”
“那给我。”
小张立刻把碗护住:“那倒也不用。”
阿武从门口进来,扫了一眼,走到季骊身后:“殿下,户部周家抄没清单送来了。”
季骊放下筷子:“去案牍房。”
他起身时,目光从朴月身上掠过去。
很快又移开。
朴月低头喝汤。
汤已经凉了。
第二日,六扇门的地砖还潮着。
来得很早的,是姜灵儿。
她穿一身浅青官服,袖口扎得利落,手里提着药箱。
进门时,她先给门房老李递了一包祛湿药。
老李笑得牙都露出来:“姜医官有心啊。”
姜灵儿温声道:“这两日雨重,诸位当差辛苦。”
说完,她目光往正堂扫了一眼。
季骊已经在案前。
他低头看卷宗,桌上放着一盏热茶。
姜灵儿走过去,把另一只小瓷瓶放在桌角。
“殿下,昨夜您又看卷到三更,这药醒神,不伤胃。”
季骊没抬头:“放那。”
姜灵儿停了一下,指尖在药箱提手上收紧,又松开。
她笑了笑:“那我稍后再来替您换药,前日剿三皇子余党时,您右臂旧伤又裂了。”
季骊翻过一页卷宗:“不必。”
姜灵儿声音低了些:“伤口拖着不管,握刀会受影响。”
季骊笔尖停住。
片刻后,他道:“午后。”
姜灵儿垂眼应下:“是。”
季骊又道:“阿武在旁。”
姜灵儿指尖轻轻一顿。
她很快笑了:“自然。”
门外,小张抱着尸格,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阿武从他身后走过,顺手把他的下巴托回去。
小张小声道:“阿武哥,这算什么啊?”
阿武看他:“算你今日废话超额。”
小张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可殿下以前不是这样啊,他以前连姜医官的茶都不碰。”
阿武看向正堂。
季骊仍在看卷宗,没碰那只瓷瓶。
“他也没碰。”
小张一愣:“哦。”
阿武又道:“但他让她午后换药。”
小张:“……”
这话还不如不说。
不到午时,流言已经从门房传到饭堂,再从饭堂传到后院。
版本换了三次。
第一版:姜医官给殿下送药,殿下收了。
第二版:姜医官要给殿下换药,殿下允了。
第三版:七殿下终于想通,要娶个会照顾人的了。
小张听到第三版时,差点把饭喷进汤桶。
“谁传的?这都能传到娶?”
老捕快夹着咸菜,压低声音:“你小孩子懂什么,殿下这几日同朴仵作说话不超过十句,姜医官日日在跟前,男人嘛,伤心时最怕人温柔。”
小张瞪他:“你很懂?”
老捕快摸摸胡子:“我媳妇当年就是这么追来的。”
小张上下看他一眼:“那你媳妇眼神不大好。”
老捕快抬筷子要打他。
小张端碗就跑。
他一路跑到验尸房门口,又停住。
门半开着。
朴月正在解剖。
尸体是清晨送来的。
京郊乱葬岗发现,男尸,三十上下,衣着普通,身份不明。
她戴着薄手套,刀沿胸骨往下。
小张咽了咽口水,刚想走,身后两个杂役抬着水桶过来,边走边说。
“听说姜医官午后要给殿下换药。”
“殿下没拒绝?”
“没啊,你说朴仵作那边……”
“嘘,别说,人家如今是玄月教主,哪会在意这些。”
“也是,殿下总不能真娶个江湖教主吧。”
话音落下。
验房里的刀停了一寸。
小张后背绷住。
朴月看着尸体胸腔,没抬头。
片刻后,她继续下刀。
刀锋割开皮肉,声音很轻。
两个杂役脸色白了,提桶跑的比见鬼还快。
小张挪进门:“朴月姐姐……”
朴月道:“记录。”
小张立刻放下尸格,拿笔。
“男,约三十二岁,尸斑暗紫,分布背侧,尸僵已缓,死亡时间约二十个时辰。”
小张写了两行,偷看她。
朴月道:“看尸体。”
小张赶紧低头。
门外有人走近。
姜灵儿站在门口,袖口干净,药箱挂在臂弯。
“我来取昨日那名暗卫的伤口记录,殿下午后要用。”
朴月擦净手:“在案上,自己拿。”
姜灵儿进门,翻开卷宗。
她指尖停在一页上:“朴仵作写得很细。”
“怕有人看不懂。”
小张差点把笔戳进纸里。
姜灵儿合上卷宗:“殿下旧伤裂开,我午后替他换药,朴仵作若有空,也可来看看,毕竟你从前替殿下处理过伤口。”
朴月抬眼。
验房里一静。
小张心里骂了一句:这药箱里怕不是装着八百个心眼。
朴月道:“姜医官按规矩取卷便是。”
姜灵儿看着她。
朴月又道:“验房不是说闲话的地方。”
姜灵儿指尖在卷宗边缘停了停,随后笑道:“是我失言。”
她拿了记录,转身离开。
小张握着笔,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朴月道:“继续。”
小张赶紧低头:“哦哦。”
入夜后,京城风冷。
季骊没有回府。
他去了长宁街最末的一家小酒馆。
店里人少,掌柜认得他,不敢多问,只上了两壶烈酒,一碟花生。
酒,季骊喝得很快。
阿武站在门外,没拦。
殿下若想醉,拦也没用。
姜灵儿不知何时来了。
她披着浅色斗篷,手里拿着一只药包。
“阿武侍卫,殿下在里面?”
阿武挡了一步:“姜医官有事?”
“殿下伤口不能饮酒,我来劝他。”
阿武没动。
屋内传来酒盏落桌的声音。
季骊道:“让她进来。”
姜灵儿进了酒馆。
桌上已有三个空壶。
季骊眼尾泛红,神色却还清醒。
姜灵儿低声:“殿下,别喝了。”
季骊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两个,都知道替我做决定。”
姜灵儿把药包放到桌上:“我送您回府。”
她往前一步,扶住季骊的左臂,避开他受伤的右臂。
阿武提着药包,跟在半步外。
三人出门时,长街另一头,朴月正提着灯走来。
她刚从药铺回来。
买的是验尸用的明矾和白醋。
四人撞在街口。
风吹的灯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