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师父带徒弟
郑月芽的心,猛地一沉。
奶奶说得对,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她好不容易才把全村人拧成一股绳,如果因为这笔单子,又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这盘棋,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复杂了。
鹿儿山景区的员工食堂里,难得有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小南特意打了三份饭,又从后厨王师傅那里“偷”了一碗没放盐的排骨汤,殷勤地摆在郑奶奶面前。
“奶奶,您尝尝这个,王师傅专门给您炖的,软烂得很,不费牙。”小南挠着头,笑得一脸淳朴,“我奶上次咳嗽,多亏了月芽给的药丸,现在精神头好着呢,天天在楼下跟人下棋,比我还精神。”
“你也是个好孩子,知道孝顺。”郑奶奶呷了一口汤,眉眼舒展,看向小南的眼神满是长辈的慈爱,“我们家芽芽,性子冷,不爱说话,平时在外面,多亏了你照应。”
“奶奶您说的哪里话!”小南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是月芽一直在帮我!我们是伙伴!”
郑月芽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奶奶和小南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在现代的这段时日,茹姐是她的领路人和主心骨,而小南,则像是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那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善意,让她紧绷的心弦得以片刻的放松。
吃过饭,郑月芽送小南回宿舍,回来时,却见奶奶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木雕,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奶,您不歇会儿?”郑月芽走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歇不住。”郑奶奶将木雕放在桌上,抬眼看她,“茹姐说的那笔大单子,你心里有谱了?”
郑月芽脸上的笑意淡去,她摇了摇头,在奶奶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没谱。霍氏要的是能上台面的精品,可村里人……大部分人的手艺,还停留在能用的阶段。我若是把这活儿只给春花嫂和曹叔他们几个手巧的,其他人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怕到时候,富的越富,穷的越穷,人心就散了。”
这正是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辗转反侧的心病。
榕树村好不容易才拧成一股绳,她绝不能因为这笔单子,亲手将它拆散。
“你这丫头,就是心太软,总想把一碗水端平。”郑奶奶看着她,眼神洞若观火,“可这世上的事,哪有真正的平?你给所有人都吃一样的饭,干活勤快的人心里能舒坦?你给所有人都穿一样的衣裳,手艺好的人能觉得自己的本事值钱?”
郑月芽沉默不语,这些道理她懂,可真要做出取舍,却又于心不忍。
“芽芽,你听我说。”郑奶奶拉过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这笔单子,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它不是要把人分出三六九等,而是要给所有人一个往上爬的梯子。”
“梯子?”郑月芽不解。
“对,梯子。”郑奶奶在桌上点了点,“这事,你不能瞒着,得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就说主家那边来了天大的富贵,要做一批顶顶好的东西,一件就能换回一年的嚼用。先把所有人的心气儿都吊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他们,这活儿,不是谁手巧谁就能干的。”郑奶奶的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你得告诉他们,想干这精细活,得‘拜师学艺’。”
“拜师?”郑月芽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郑奶奶胸有成竹,“春花嫂的绣活好,那她就是‘绣坊’的师傅。曹叔的木工巧,那他就是‘木坊’的师傅。你想想,让菊香嫂那样的人去跟春花嫂学手艺,她心里那点不服气,是不是就先矮了三分?”
“可……春花嫂她们未必肯教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道理……”
“所以,这师傅不能白当。”郑奶奶打断她,思路清晰无比,“你立个新规矩。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做出的活计卖了钱,师傅要从里面抽一成。徒弟做得越多,越好,师傅拿的钱就越多。你说,这样一来,春花嫂是怕徒弟抢她饭碗,还是盼着徒弟个个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郑月芽只觉得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
奶奶这一招,何止是解决了手艺传承的问题,更是用利益,将整个村子的技术骨干和普通村民,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至于那些手笨的,学不来的,也别让他们闲着。”郑奶奶继续补充道,“精细活要好料子,你让他们去山里剥更光滑的竹皮,去林子里找没有疤节的好木料。告诉他们,这叫‘选材’,也是顶要紧的一环,工分照样记。这样一来,人人有事干,人人有奔头,谁还会眼红别人?”
分工、授艺、抽成、激励。
一个完整而巧妙的生产体系,就在奶奶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奶,我明白了!”
郑月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心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有奶奶在,就像是有了定海神针。
当晚,郑月芽和奶奶推着物资回到榕树村,甚至等不及分粮,就将曹大山、蔡爷爷和春花嫂等人叫到了院子里。
当郑月芽将“拜师学艺”的新规矩一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让……让我当师傅?”春花嫂第一个摆手,脸都吓白了,“不行不行,芽芽,我……我哪会教人啊!我自己的手艺都还拿不出手呢。”
“春花嫂,你的手艺,全村人都看在眼里。”郑月芽的语气不容置喙,“这师傅,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不光要当,还得当好。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藏私,不好好教,带出来的徒弟做的都是次品,那这师傅的位子,就得换人。”
春花嫂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