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守的是堡,还是自己的门
刀锋抵在年轻士卒颈侧。
孙魁站在城头,目光从其余士卒脸上扫过。
“都看清楚了。”
“铁门堡吃谁的粮,听谁的令,由老子说了算。”
年轻士卒被两名亲兵压着肩膀,半张脸贴在墙垛上。
“堡长,我只是想看一眼……”
孙魁一脚踹在他腿弯。
“饿两顿就敢惦记外人的粮,真让你吃饱了,是不是还要替许青山开门?”
城头一片沉默。
几名普通士卒盯着地面,握住长矛的手指却在收紧。
许青山看见了。
孙魁手下这些人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忠心。
十几名亲兵衣甲齐整,腰间挂着肉干和酒囊,剩下的士卒脸色发黄,连握弓的手腕都瘦得骨节突出。
守着商道八年的铁门堡,粮食从来不缺。
缺的是孙魁愿意分给他们的那一口。
许青山收起守备印。
“把人放了。”
孙魁笑道:“许守备管得还真宽。”
“他是铁门堡的兵。”
“铁门堡归四堡守备调度。”
许青山看向抵在士卒脖颈处的刀。
“你当着我的面动他,我当然要管。”
“那你上来管。”
孙魁张开双臂。
“堡门就在这里,你有本事便砸开。”
侯三低声说道:“百夫长,他好像真盼着咱们攻城。”
周老七也在观察墙头。
“东南角有缺口,可木桩后面站着十几个人,强冲过去,城头弓手能把路封死。”
“正门更难,门洞后面应该还堵着石车。”
二十骑强攻一座边堡,胜负先放到一旁,城外的流民便要遭殃。
孙魁敢在城头不断挑衅,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许青山拨转马头。
“退五十步。”
孙魁大笑起来。
“这就走了?”
“许青山,你在落雁谷杀蛮子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
“怎么到了铁门堡,只会举着一块铜印吓人?”
镇北骑顺着官道后撤。
草棚间的流民看着队伍退开,眼中刚刚升起的期待也跟着暗了下去。
侯三跟在许青山身边。
“真走?”
“谁说要走?”
许青山指向粮车。
“架锅。”
两口铁锅很快从车底卸了下来。
骑兵在草棚前清出空地,搬来石头垒起灶台,干柴点燃以后,锅里的水逐渐翻滚。
装粮的麻袋被解开。
一瓢瓢麦粒与碎米倒入锅中。
侯三拿着木勺搅了几下。
“这些粮原本是准备送进堡里的。”
“现在也算送到了。”
许青山看着紧闭的城门。
“只是孙魁吃不上。”
粥香很快飘开。
草棚里的孩子最先围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面黄肌瘦的妇人。
他们站在十几步外,盯着锅中不断翻滚的米粒,却没人敢再靠近。
一名老者试探着问道:“军爷,这粥是给谁的?”
“给愿意守铁门堡的人。”
许青山取出守备印,摆在粮袋上。
“城外流民先领一碗。”
“成年男子愿意修城、巡路、守堡,每日两顿饭,家里有老幼的,另外发粮。”
老者看了看城头。
“孙堡长不许我们进城。”
“从今日起,他说了不算。”
许青山指向背后的镇北旗。
“我是北墙四堡守备。”
“愿意守边杀敌的,可以加入镇北营,通过核验后分住处,服役满一年,家眷分田。”
草棚间响起一阵骚动。
几名成年男子慢慢走出人群。
其中一人衣服破烂,肩膀却很宽。
“真能给饭?”
侯三用勺子舀起一碗粥,直接递了过去。
“粥都到你面前了,还能是让你闻的?”
男子双手接住,顾不上烫,先喝了一大口。
旁边的孩子眼巴巴看着他。
男子停下动作,将碗送到孩子嘴边。
“慢点喝。”
更多流民围了上来。
镇北骑搬出木碗,按照老弱幼童在前、成年男女在后的顺序分粥。
城头上的铁门堡士卒闻着香气,目光不断往下飘。
那名被压住的年轻士卒也抬起头。
孙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青山!”
“你在铁门堡外聚集流民,想煽动他们攻城?”
许青山抬头。
“我给饿肚子的人一口饭,孙堡长若觉得这是攻城,可以下来把锅砸了。”
侯三朝城门方向招了招手。
“下来吧,肉汤给你留一锅。”
周老七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肉汤?”
“先把人骗下来再说。”
城头几名士卒差点笑出声,看到孙魁转身,又急忙收住表情。
孙魁指向城外。
“弓手准备!”
二十余张弓同时抬起。
城下流民顿时慌乱起来。
抱着木碗的人想往草棚后躲,锅边的孩子也被家人拉进怀里。
镇北骑迅速取下盾牌,挡在两口铁锅与人群前方。
许青山站在盾阵外。
“孙魁,你守的是铁门堡,还是你自己的门?”
“堡外两百多名百姓挖野菜过日子,堡中士卒饿得拿不稳长矛,你和亲兵却能喝酒吃肉。”
“商队从这里经过,要被你扣走两成货物。”
“如今连巡边使手令都敢拒。”
声音沿着城墙传开。
普通士卒纷纷看向孙魁。
城门附近的军户也从屋后探出头。
孙魁脸上的横肉抽动几下。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铁门堡粮食不足,本堡长每日都在想办法筹粮。”
侯三舀起一勺粥。
“那你身上的熊皮大氅也是饿出来的?”
城下传出几声笑。
孙魁拔刀指向弓手。
“把这些流民射散!”
一名老弓手迟疑片刻。
“堡长,下面还有孩子。”
孙魁走过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老子让你放箭!”
弓弦逐渐拉开。
许青山看着墙头的弓手。
“你们手里的箭是用来射蛮子的,谁敢往城下放,等我进了铁门堡,亲自查他的名字。”
数张弓缓缓垂下。
孙魁夺过老弓手手中的弓,搭箭拉弦,朝着锅边便射了下来。
箭矢越过盾牌边缘,扎进一名妇人的肩膀。
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巨大的力道将她带倒,孩子也从怀中滚进泥地。
哭声瞬间响起。
周围流民先是呆住,随后纷纷围了过去。
“杀人了!”
“她只是领了一碗粥!”
“孙魁要杀光城外的人!”
压抑许久的怒气顺着那支箭彻底炸开。
几名成年男子捡起木棍与石头,转身盯住铁门堡。
城头士卒也变了脸色。
先前被按住的年轻士卒挣扎着抬起头。
“她是我嫂子!”
孙魁身边的亲兵一拳砸在他后脑。
“闭嘴!”
年轻士卒被打得嘴角流血,仍在拼命挣扎。
许青山快步走到伤者身旁。
箭矢穿过肩头,位置距离脖颈只有两指。
随行的医护撕开衣物,先压住伤口周围。
“能救。”
“先把箭杆剪断,抬到后面。”
许青山起身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周叔。”
周老七应了一声。
“带两个人沿着城墙走一圈。”
“看看除了正门和东南缺口,还有没有别的入口。”
“明白。”
三人牵马离开人群,沿着西侧城墙慢慢绕行。
孙魁以为他们在查看攻城位置,立刻调了几名弓手跟着移动。
许青山留在正门前,继续让人分粥。
伤者被抬走以后,孩子由一名老妪抱着,哭声仍断断续续传来。
每一声都落在城头士卒耳中。
先前垂下的弓再也没人抬起。
孙魁在城墙上来回走动。
“都给老子盯紧!”
“谁敢放许青山的人靠近城墙,直接射死!”
半个时辰后,周老七从西侧回来。
他的靴底沾满淤泥,袖口也有几片枯草。
许青山问道:“找到了?”
“西墙外有条排水沟。”
周老七蹲下身,在泥地上画出铁门堡轮廓。
“沟口被木栏挡着,下面常年流水,把墙根冲开了一块。”
“人能过去?”
“瘦一些的可以。”
“出口在哪儿?”
“堡内旧马厩后面。”
周老七指着城墙西北角。
“距离西侧小门不足三十步。”
侯三蹲在旁边看完,直接说道:“我去。”
许青山看向他的腰。
“你钻排水沟,伤口会沾泥。”
“总比在正门挨箭强。”
侯三拍了拍身旁几名骑兵。
“给我五个人,进去以后先拿小门。外面一乱,老周带骑兵接应。”
周老七问道:“你之前答应过什么?”
“只探路,不冲阵。”
“现在呢?”
“现在是钻洞,和冲阵没关系。”
许青山说道:“进堡后先联系普通士卒。”
“孙魁的亲兵能避便避。小门控制住以后,点三支火把。”
侯三起身。
“点完火把呢?”
“开门。”
“早说,我最擅长这个。”
医护在旁边剪断妇人肩头的箭杆。
侯三经过时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这孙子下手还真狠。”
“所以别让他跑了。”
侯三带着五人绕向西侧。
许青山则命人往锅里继续加粮。
更多粥香飘上城墙。
“铁门堡的弟兄听着!”
许青山站在官道中央。
“愿意守城杀敌的,放下弓,打开堡门。”
“孙魁做过什么,我会一件件查。没有参与欺压军户、劫掠商队的人,照旧留在军中。”
“愿意作证的,军粮照发,家眷照顾。”
孙魁从城楼上走出。
“许青山,你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你敢。”
许青山抬起头。
“你连抱孩子的女人都敢射,还有什么不敢?”
城下流民的目光全落在孙魁身上。
城头的普通士卒也开始远离那些亲兵。
孙魁察觉气氛变化,握紧手中长刀。
“传令各队,全部到正门集合!”
堡内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十几名亲兵从街道两侧赶来,推搡着普通士卒登上城墙。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正门吸引时,西侧小门后方传出一声短促惨叫。
紧接着,三支火把先后升起。
周老七翻身上马。
“门拿下了!”
孙魁听见声音,脸色骤变。
“西门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刚准备赶去查看,堡内忽然传来沉重的门轴摩擦声。
西侧小门缓缓打开。
侯三提着染血的短刀站在门后,腰间麻布重新渗出血迹。
他身旁,十余名铁门堡士卒已经调转长矛。
更远处的街道上,饥饿士卒不断聚拢,将孙魁留在堡内的亲信堵在中间。
侯三朝许青山挥了挥手。
“守备大人。”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