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来投奔的,不全是自己人
许青山话音刚落,城下又多了十几道身影。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还有两架破板车缓缓停在雪路旁。
人数越聚越多。
断河堡守军却没开门。
梁顺站在门楼上,先让士卒把侧门后的拒马重新摆好。
“守备大人。”
“要不要先放进来?”
许青山看向城外。
最前面那批人冻得脸色发青。
一个老妇抱着孩子,正把自己袖口撕下来缠住孩子脚踝。
旁边几名汉子也缩着脖子跺脚。
真让他们继续站上一个时辰,里面怕是要先倒几个。
“开外门。”
“只进瓮城。”
“兵器全放下。”
“一个个登记。”
梁顺立即下令。
沉重城门打开一条缝。
守军先推出两排拒马,再让流民分批进入瓮城。
猎弓、柴刀、短矛全部放到墙边。
连木匠腰间那把锛子也被暂时收走。
老工匠急了。
“这东西不能算兵器吧?”
侯三坐在城门里晒太阳。
“能不能砍死人?”
“能。”
“那就算。”
“锤子呢?”
“也收。”
“凿子?”
“收。”
老工匠脸都黑了。
“那我进去以后拿牙给你修城墙?”
侯三认真想了一下。
“你牙口要是够硬,也不是不行。”
旁边士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老工匠骂骂咧咧把工具箱交了出去。
沈清禾已经把长桌搬到瓮城下。
两名书吏坐在旁边。
第一人过来时,她直接问道:“姓名。”
“赵大河。”
“原籍。”
“临河县西口村。”
“家里几口?”
“三口。”
“会什么?”
“种地,会一点木活。”
“为什么来北墙?”
赵大河搓了搓冻红的手。
“老家去年遭了水。”
“田没了。”
“本来去云州城外找活,听顺通商队说,北墙镇北军收流民,开荒以后给地。”
沈清禾抬头。
“谁告诉你直接分田?”
赵大河愣住。
“他们都这么说。”
侯三在旁边叹了口气。
“苏掌柜放出去的消息到了商队嘴里,已经变成进门就发地了。”
许青山说道:“早晚也得分。”
“先让他们说。”
沈清禾继续登记。
原籍、年龄、家眷、手艺、有没有服过兵役。
每问一个,旁边都会有人重新核一遍。
四十多人很快分成几类。
拖家带口的普通流民最多。
猎户七人。
铁匠一人。
木匠三个。
会修车轮的两个。
还有九个单身汉,都说自己以前给大户护过院。
许青山听到这里,走了过去。
“护院?”
最前面的壮汉点头。
“对。”
“哪家?”
“云州南边一个姓韩的大户。”
“干了几年?”
“三年。”
许青山看向他的手。
虎口有茧。
食指与中指外侧也有硬皮。
不像长年握棍。
更像拉弓。
再往下看。
裤脚上虽然沾着泥,鞋帮却很新。
后跟的磨损也很整齐。
许青山问道:“会骑马?”
壮汉顿了一下。
“会一点。”
侯三从旁边伸过脑袋。
“护院还教骑马?”
“主人家有马。”
“偶尔帮着牵。”
许青山笑了。
“牵马能把大腿内侧磨出茧?”
壮汉脸上的神情僵住。
瓮城里随即安静不少。
几名守军已经将手放到刀柄上。
那壮汉急忙说道:“以前也跑过几趟商路。”
“骑多了。”
许青山点头。
“行。”
“先站到左边。”
壮汉松了一口气。
和他一起的另外八人也被叫了过去。
侯三低声问道:“全有问题?”
“未必。”
许青山说道:“可九个单身汉,都是护院,恰好一起到断河堡。”
“你觉得巧吗?”
侯三想了想。
“我以前赌博的时候,经常一晚上连输九把。”
“也挺巧。”
许青山看他一眼。
“你那叫菜。”
侯三闭嘴。
…………
登记持续了半个时辰。
城外又来了二十多人。
沈清禾干脆在瓮城另一侧添了一张桌子。
梁顺派人烧起两口大锅。
每个登记完的人先领一碗热粥。
孩子和老人多半勺。
青壮正常量。
谁想再领,得拿木牌排第二轮。
赵大河捧着粥碗蹲在墙边,喝得鼻尖冒汗。
旁边那个老工匠已经把自己的工具箱抱回来了。
他刚喝两口,白芷便走过来。
“你说会修车?”
老工匠抬头。
“会。”
“轮轴呢?”
“会。”
“弩机木座?”
“得看样子。”
白芷把一块刚坏的弩机托架扔到他面前。
“看看。”
老工匠摸了两下。
“榫口开浅了。”
“受力全压在外沿。”
“打上十几发就裂。”
白芷终于多看他一眼。
“叫什么?”
“马福。”
“明天去工坊。”
老工匠端着粥。
“真有工钱?”
“有粮。”
“那也行。”
侯三在旁边说道:“要求挺低。”
马福瞪他。
“有本事你饿三天再跟我谈工钱。”
侯三低头摸了摸肚子。
“那算了。”
第一批真正有用的人,就这样被挑了出来。
猎户可以做斥候。
工匠可以修堡。
会种田的则等后面丈量荒地。
许青山让沈清禾先把这些人编成临时户。
七日之内只发口粮,不分田,也不编入正式军户。
身份查清以后再决定去向。
一名流民听见后问道:“还要查?”
许青山说道:“当然。”
“北墙给饭,也给地。”
“可谁要带着刀进来替别人看门、数兵、摸粮仓,我也得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扫过左侧那九名“护院”。
其中三个人明显避开了视线。
…………
午后。
九人被分开问话。
柳如烟刚从黑风寨回来,连外袍都没换,便坐到审讯桌后。
第一个人仍咬死自己是护院。
第二个人改口,说曾在商队跑腿。
第三个人则说自己给马场做过两年短工。
三份口供摆到一起。
连姓韩的大户住在云州城南还是城西,都对不上。
柳如烟拿起第一份。
“你们关系怎么样?”
对面的汉子说道:“路上刚认识。”
“刚认识就知道他做了三年护院?”
汉子不说话。
“谁先提议来断河堡?”
“大家商量的。”
“大家是谁?”
“……”
柳如烟把纸放下。
“换下一个。”
审到第五人时,对方终于露了底。
他右脚受过旧伤。
走路时外撇一点。
阿蛮进门看了一眼便说道:“见过。”
汉子脸色骤变。
许青山问道:“哪里?”
“云州往北的驿道。”
阿蛮说道:“唐大人第一次来黑石堡那几日,我在远处看过巡骑。”
“他骑的是军马。”
“腰上挂过号牌。”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那汉子。
他转身就往门外冲。
守在门边的高柏抬腿一绊。
汉子整个人扑倒在地。
两名士卒立即压上,将手反拧到背后。
侯三站在门外。
“这护院身手不错。”
“韩大户家里待遇挺好。”
汉子咬着牙。
“我以前当过兵!”
许青山走到他面前。
“哪一营?”
“早退了!”
“号牌呢?”
“丢了!”
阿蛮蹲下来,在他靴筒里摸了摸。
一小块硬物很快被抽出来。
铜制。
两指宽。
边角被磨得发亮。
正面刻着一个“巡”字。
背面则有云州军中常用的编号。
侯三看了一眼。
“丢得挺深。”
“都丢靴子里去了。”
那汉子彻底闭嘴。
柳如烟接过号牌。
“其他八个继续分开审。”
“问他们沿路见过几座烽火台,铁门堡有几道门,断河浅滩水深多少。”
“真正流民不会一路记这些。”
许青山问道:“这人先关哪儿?”
“单独关。”
柳如烟说道:“别让他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开口。”
…………
傍晚时分,结果出来了。
九人中,四个确实是逃兵和散勇。
他们在云州城外混不下去,听见北墙招人便结伴过来。
另外五个口供始终对不上。
其中两人身上搜出旧军号牌。
还有一人的衣襟夹层里藏着一张薄纸。
纸上写的东西很简单。
铁门守军大概人数。
断河堡新增粮车数量。
黑石堡战马变化。
最后留着几行空白。
旁边标了三个字。
新募兵。
许青山看完那张纸。
“消息传得真快。”
黑风寨才刚拿下来几日。
四堡准备扩人的风声刚传出去。
云州那边已经有人跟着流民往北墙钻。
侯三说道:“唐大人昨晚才说下次来的不一定是刺客。”
“这回倒挺客气。”
“连刀都藏着。”
柳如烟问被抓的巡骑:“谁让你们来的?”
对方低着头。
“没人。”
“我们就是想混口饭。”
侯三拿起那张纸。
“你混饭还记黑石堡有多少马?”
“怕马把饭吃完?”
对方嘴角抽了抽。
许青山却没继续审。
“先关着。”
“明天再问。”
柳如烟看向他。
“你想放消息?”
许青山点头。
“他们既然想看北墙怎么扩军。”
“那就给他们看。”
“明天开始,四堡公开招人。”
“猎户、铁匠、木匠、车夫、退伍老卒,都收。”
“能带家眷最好。”
“能开荒的,也收。”
沈清禾问道:“口粮标准呢?”
“先按临时户发七日。”
“七日后查清身份,再转军户或者民户。”
“愿意当兵的单独验。”
许青山看向那几个被押下去的假流民。
“至于云州想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让他们慢慢数。”
侯三问道:“真让他们知道?”
许青山笑了笑。
“人一天比一天多。”
“我看他们数到什么时候算准。”
城门外,最后一批流民也领到了热粥。
夜色逐渐落下。
可北边雪路上,远处又出现几簇移动的火光。
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正朝断河堡靠近。
守城士卒很快跑来。
“守备大人!”
“又来人了!”
“这次至少一百多个!”
许青山走上门楼。
雪地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长线。
最前面还有几辆牛车。
侯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百夫长。”
“这回咱们是真不缺麻烦了。”
许青山看向越来越近的人群。
“先开锅。”
“人进不进堡,查完再说。”
“饭得先让他们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