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102章 先让他们吃饭

断河堡外,夜风呼啸,裹挟着漫天飞雪,将这片边关之地割切得分外寒冷。

许青山站在门楼上,那句“饭得先让他们闻见”刚刚落下,城墙下方的瓮城内,几口架好的大锅已经热气腾腾。稠厚的糙米粥在沸水中翻滚,混合着些许肉干的香气,顺着城门缝隙,一丝一缕地飘向堡外。

一百三十多道身影,正相互搀扶着,在雪地中艰难跋涉。

这是一支比先前更为庞大、也更为狼狈的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队伍中,有二十多名冻得嘴唇发青的孩童,十余名步履蹒跚的老人,还有三名躺在破木板车上、身上裹着血污破布的重伤者。

在队伍的中间,甚至还有一名大着肚子、即将临盆的妇人。她靠在一个干瘦汉子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看着这群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难民,梁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转头看向许青山。

“守备大人,人太多了,其中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若是一股脑儿全放进内堡,恐怕会生乱子。”

许青山的目光平静如水,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系统给出的数据。

【当前四堡可战兵力:187人。】

【系统任务差额:113人。】

人,他需要。但断河堡的规矩,不能乱。

“我说过,只开外门。”许青山声音沉稳,没有半分动摇,“让人分批进入瓮城和城外临时营地。不查清身份,谁也不准踏入内堡半步。先给他们一口热汤吊住命,剩下的,按规矩来。”

梁顺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奔下城楼。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开启一条通道,早已等候在两侧的镇北骑立刻举起手中的长枪和盾牌,在瓮城内隔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兵器解下!排成一列!敢插队乱抢者,斩!”

梁顺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群早已饿得头昏眼花的流民,在闻到粥香的刹那,本能地想要向前涌,但在看到那些泛着寒光的枪尖时,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他们咽着唾沫,瑟缩着交出手中防身的柴刀和木棍,步履维艰地迈入瓮城。

就在人群刚刚站定,准备挨个领取热粥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瓮城内侧传来。

“先把伤病者、老人、孩童和孕妇分出来,带到左侧的棚子去。”

秦月奴提着药箱,带着几名临时抽调的医护,快步走进人群。她的眼神犀利,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在意流民身上散发的酸臭味。

“发热的、咳嗽的,还有身上带着外伤的,全部单独隔开,不准与其他人混用木碗!”

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秦月奴深知,若是让不明传染病混入断河堡,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基业便会毁于一旦。

医护们立刻按照吩咐,将人群进行分类。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妇人惊恐的哭喊。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只见一名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那男童双眼紧闭,面色潮红,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额头烫得吓人。

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干瘦汉子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大变,惊叫着向后连退数步。

“疫病!这是染了疫病啊!”

他这一嗓子,宛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人群顷刻间炸开了锅。

“什么?疫病?!”

“赶紧离他们远点!别过了病气!”

“镇北军的大爷们,快把这家人赶出去!他们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恐慌在流民中迅速蔓延,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变得分外冷酷。几名胆大的汉子甚至捡起地上的雪块,朝着那对母子掷去,叫嚷着要将他们驱逐出瓮城。

那妇人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绝望地跪在雪地里磕头,哭得声嘶力竭。

“安静!”

秦月奴厉喝一声,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对母子面前。

她毫不理会周围人惊恐的目光,蹲下身子,伸手翻开男童的眼睑看了看,又探了探他颈部的脉搏,最后解开男童厚厚的破棉衣,查看他的胸口和四肢。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片刻后,秦月奴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刚才叫嚷得最凶的几名流民。

“谁说是疫病?”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医者的绝对权威。

“这是长时间跋涉受了风寒,加上手脚严重冻伤引发的高热!在这冰天雪地里连走十几日,换做是你们,一样会烧成这样!”

秦月奴转头看向身后的医护,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去熬两剂驱寒的烈药,再端一盆温水来给他擦拭降温。记住,伤病营地的粪污必须每日用生石灰清理,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后才能入口,这不仅是防病,也是保你们自己的命!”

听到并不是可怕的疫病,人群中的恐慌这才渐渐平息下来。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秦月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

然而,就在人群的情绪刚刚稳定之际,变故再起。

一名穿着破羊皮袄、身材魁梧的汉子忽然从人群后方站了出来。他眼神闪烁,声音却拔得很高。

“大家别信他们的鬼话!这镇北军根本没安好心!”

魁梧汉子指着那紧闭的内堡大门,大声煽动起来:“他们早就在外面放了风声,说来北墙就给分田、给粮食!可你们看看,现在他们把我们像圈牲口一样关在这破瓮城里,内门都不让进,哪里有田分给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试图挑起流民们的怒火。

“他们就是想用一碗破粥把我们骗来,等我们吃完这顿,就让我们去当炮灰、去做苦力!乡亲们,横竖都是一死,咱们不如冲开这道内门,自己进去找粮食、抢田地!”

人在饥寒交迫、精神高度紧绷的时候,最容易失去理智。魁梧汉子的几句煽动,立刻让一部分本就心存疑虑的流民红了眼。

“对!说好的分田呢?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我们要粮食!我们要田地!”

“冲进去!”

十几名被冲昏头脑的青壮年流民跟着那魁梧汉子,齐齐朝着内堡大门的方向拥挤过去。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在瓮城内回荡。

梁顺面色铁青,手中长刀出鞘,遥遥指着那名煽事的汉子,眼中杀机毕露。镇北骑的士卒们同时上前一步,长枪平举,枪尖直指暴动的人群。

只等许青山一声令下,这十几名带头冲击军阵的流民便会血溅当场。

城楼上,许青山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箭或砍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透出一股看穿一切的冷漠。

“刀收起来。”

许青山的声音不徐不疾,却清晰地传入梁顺耳中。

他走下城楼,穿过镇北军的阵列,径直来到那群情绪激动的流民面前。他没有看那个跳脚煽动的魁梧汉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因为饥饿而满脸迷茫的普通百姓。

“想分田?想吃饱饭?”许青山反问。

人群中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清禾。”许青山侧过头。

沈清禾抱着厚厚的名册,从后方稳步走上前来。她容貌温婉,但站在这修罗场般的边关瓮城中,气场却丝毫不弱。

她清了清嗓子,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传开,将断河堡的新规矩当众宣布。

“从今日起,凡入断河堡者,皆需先立‘七日临时户’!”

“第一步,登记造册,核验出身!第二步,不论男女老少,想要获取口粮,必须参与堡内的劳役!查清身份,确认没有命案血债,且做满七日劳役者,方可转为正式军户!”

沈清禾将手中的名册高高举起。

“成为正式军户后,按人头分发荒田!镇北军承诺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粮食,都只发给守规矩、肯干活的良民,绝不养游手好闲、心怀鬼胎的废人!”

先登记、再核验、七日临时户、干活领粮、查清身份后分田。

这套规矩清晰明了,有理有据。对于那些真正为了求生而来的流民来说,干活换粮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七日之后还有分田的盼头。

原本被煽动起来的躁动情绪,在这套切实可行的规矩面前,如同春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再加上那几口大锅里不断飘出的粥香,流民们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跟着起哄,纷纷自觉地退回了原位,排好队伍等待登记。

那名穿着破羊皮袄的魁梧汉子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发现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再待下去必然会暴露。他低着头,弓起背,试图趁着众人排队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向瓮城外开着的那道外门溜去。

“拦住他。”

一道低沉却分外锐利的女声骤然响起。

阿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外门附近,她那双带着草原野性、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牢牢锁定了那名魁梧汉子。

两名镇北骑闻声而动,长枪交叉,瞬间截断了汉子的退路。

“你……你们干什么?我不进堡了还不行吗?”魁梧汉子强装镇定,大声嚷嚷起来。

阿蛮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的脸庞一路向下,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沾满泥雪的破旧靴子上。

“你不是流民。”阿蛮语气笃定。

“你胡说八道!我怎么不是流民?我是从云州南边一路讨饭过来的!”汉子梗着脖子反驳。

“云州南边的泥土是黄褐色的,哪怕混了雪水,也是灰黄色。”

阿蛮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他靴子的侧缘和鞋底。

“但你鞋底沾着的,是极其纯粹的黑色煤灰。这种煤灰,只有白狼集里那些为了炼铁和取暖而特制的煤窑里才会有。你若是从云州南边来,鞋底怎么可能沾满白狼集特有的煤灰?”

此言一出,汉子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手腕一翻,竟然从袖口滑出一把锋利的短匕首,便要夺路而逃。

“拿下!”梁顺怒喝。

根本不需要梁顺亲自动手,周围的镇北骑一拥而上。盾牌重重撞在汉子的胸口,长枪扫过他的腿弯,短短半个呼吸的时间,这名潜伏的暗探便被死死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柳如烟从许青山身后缓缓走上前。她那双妩媚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既然是白狼集来的客人,那就让我好好查查,身上都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柳如烟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在那汉子身上摸索。

当她的手指滑过汉子领口那圈破烂的羊毛时,动作微微一顿。她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挑开衣领内侧的缝线。

一个极其隐蔽的衣领夹层被撕开。

柳如烟从夹层中抽出了一张揉成细长条的薄纸。

她站起身,将纸条在许青山面前缓缓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上面只有简明扼要的三个问题。

“堡中有粮几何?”

“新兵几人?”

“许青山是否离堡?”

看着这三个问题,许青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墙的寒风依旧在吹,但一场无声的暗战,已经在这断河堡的门前,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