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五十镇北骑,下山收账
灰熊岭的寒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战斗彻底停息了,那场在落儿沟发生的血腥合围,留给这片峡谷的只有满地的破碎兵甲与死寂。四周不再有兵刃碰撞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战马在雪地中不安的刨动声,以及那些被捆成一团、跪在雪地里的俘虏们压抑的喘息。
许青山将那柄饱饮鲜血的精钢长刀缓慢收回鞘中,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沟谷中显得格外清冷,犹如冬夜里的一声长叹。他环顾四周,目光越过那满地横陈的敌寇尸首,一一扫过那些被整齐堆放的战利品:那三百套精铁锻造的制式札甲,在微弱的月光下透着寒光,那是北墙将士们用命换来的铁证;那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巡防营士卒,是未来送上云州刑台的关键人证。
这一战的胜利,远比许青山预想中还要干脆利落。五十骑镇北军,面对整整十倍于己的敌寇,竟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将这场本该是一场惨烈遭遇战的危机,彻底转化为了一场单方面的围猎。
“百夫长,战场清理完毕了。”
周老七满脸血污,却难掩眼底的狂喜,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他粗糙的大手在皮甲上随意抹了抹,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这些杂碎,这次真的是连底儿都给咱们掏干净了!您看,这可是三百套真真正正的大乾制式甲!”
他如同炫耀战利品般,如数家珍地向许青山报着数。
“一套不少!全是北仓里才有的精铁札甲!还有那两千支淬了钢的重型弩箭,封条都是新的!更别提那十几箱子金银,这些秃鹫部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今天全成了咱们的军费!”
说到这里,周老七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俘虏,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这几十个巡防营的精锐、还有秃鹫部的几个小头领,全是活口!那胡骁虽然死在了您的鸣镝下,但这些活人供出来的情报,足够把陈怀义那只杂碎钉死在通敌叛国的架子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许青山微微颔首,目光沉稳。他走到那一排排装好的木箱前,随手挑开一个箱盖。精铁札甲的寒气扑面而来,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清晰的铸造编号——那不仅仅是兵器,更是云州军需房那条庞大贪腐链条的血管,如今这血管被他亲手斩断。
他转过头,看向正神色凝重地清点文书的柳如烟。
“柳姑娘,这些东西,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柳如烟将那叠沾了些许雪水的账册郑重放入特制的密封油布袋内。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复仇的烈火。
“百夫长放心,这些证据我已仔细核对。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印鉴,都与黑风寨的那本暗账吻合。再加上这些活证人的口供,除非陈怀山能把死人从地里喊出来,否则他根本洗不掉这通敌卖国的罪名。”
“很好。”许青山沉声吩咐,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镇北军,“周老七,你带十个弟兄,立刻护送这些东西回断河堡,交到沈清禾手里。让她安排最可靠的书吏,连夜把这批证据整理成册,呈报给唐肃大人。记住,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这是咱们在这盘棋局里,给云州总兵府下的第一步杀招。”
周老七拍着胸脯保证:“您就瞧好吧!就算剩下这十个人全死在路上,也绝不会让这些东西掉一根头发!”
待到周老七带人离去,许青山看着剩下那支略显疲惫的队伍。
战斗虽然结束,但他没有半点懈怠。云州那边既然已经派出了三百巡防营精骑,这意味着陈府对这批货物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陈怀义此刻恐怕还在云州等着他的“好消息”,这一夜的落儿沟,注定会让他永生难忘。
风雪渐止,天边透出了一丝灰暗的曦光。
许青山翻身上马,对着剩下的人招了招手:“回堡。”
……
返回断河堡的路上,整支队伍保持着近乎死寂的沉默。
这不是凯旋的狂欢,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肃杀。新兵们第一次在真正的杀戮中找回了自己的位置,那些曾经在云州大营里如浮萍般的逃兵,第一次在北墙的战旗之下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
当断河堡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门处已经燃起了通明的烽火。
断河堡的守军早已听到了消息,当许青山率队踏入堡门时,整个堡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苏锦娘站在点将台前,她的身后是早已集结完毕的四堡管事,以及数名刚刚从白狼集赶来的商会老掌柜。
当那些沉甸甸的木箱被打开,三百套寒光闪烁的制式札甲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断河堡校场内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那些原本被蒙在鼓里的百姓,一个个面色震怒,他们死死盯着那些代表着军械的铁甲,再看向那些被押解的云州巡防营士卒,怒火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剧烈燃烧。
“这就是那帮云州老爷卖给蛮子的甲?”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抖着指着札甲,气得浑身乱颤,“我那死在蛮子马刀下的儿子,身上穿的却只是一层烂棉袄!这就是咱们的守备将军,这就是陈家的规矩!”
苏锦娘走到众人面前,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清单高高举起。
“各位,这不仅仅是缴获的战利品,这是陈家在北墙犯下的累累罪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陈家一边吸着北墙军民的血,一边把这些本该用来保护咱们的甲胄,当作筹码送给那些在关外杀人放火的蛮族!”
看着周围群情激奋,许青山缓缓走到高台中央。
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鼓动仇恨,而是用那把带血的长刀,重重地在校场的石桌上拍了下去。
“陈怀义以为靠着三百精骑就能毁尸灭迹,以为靠着权势就能颠倒黑白。”
许青山环视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庞,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遥远的天边,那是云州的方向。
“以前北墙无人,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以前北墙无军,他们可以任意盘剥。”
“但从今天起,这条线,由我许青山来划!”
“你们要的交代,不在这木箱里,也不在这些纸页上。”他伸手指向云州的方向,语气如同寒冰裂缝般冷硬。
“它在那座总兵府里。那座吸干了北墙鲜血的府邸,早晚有一天,我会带着这些证据,把它拆得一干二净。”
这一刻,断河堡内的所有将士,包括那些刚刚入伍的新兵,他们终于从许青山身上,读懂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北墙之主”的威严。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伏击战的胜利,这是一个男人,真正开始向那庞大的云州官场集团,递出了自己的战书。
就在许青山入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州城,陈府书房内。
那名心腹从灰熊岭死里逃生,一身狼狈地匍匐在陈怀义的脚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二爷……三百骑……全完了。”
“不仅人没了,三百套甲胄、两千支弩箭,包括您那枚私印,全落到了许青山那个疯子的手里。”
陈怀义那一向和善的面容,此刻扭曲到了极致,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断河堡的位置,大脑中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边堡守备,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反杀!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陈怀义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他知道,这批物资被查封的消息一旦传出,不需要许青山动手,那个一直坐在云州府衙里的陈怀山,为了保全整个陈氏家族,一定会亲手将自己这个弟弟送入死牢。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重重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涌入。
陈怀山身穿一身青色官服,站在门口。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那种属于战场统帅的森寒气息,压得陈怀义透不过气来。
陈怀山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破碎的茶盏,又看了一眼那个瘫痪般跪在地上的心腹,嘴角微微抽动。
他缓缓踱步走到书房中央,目光阴鸷地停留在陈怀义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
陈怀义吓得跪在地上,爬到了陈怀山的靴子旁:“大哥……我……我只是想……想补齐北仓的账……”
陈怀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像陈怀义预料的那样大发雷霆。
他沉默了许久。
整个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到两人紊乱的呼吸声。
终于,陈怀山缓缓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陈怀义的肩膀。
那种触感让陈怀义浑身战栗。
“补齐账目?”陈怀山的语调平淡得有些诡异,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怀义,你真是糊涂啊。”
“大哥……”
“三百套制式甲胄,两千支精钢箭矢。”陈怀山看着窗外的晨曦,“这笔账,就算是把整个北仓卖了,也补不上。”
他收回手,走到陈怀义的背后,缓缓说道。
“我这些年,费尽心机把你塞进北仓,原本以为你能替我守住这块地。却没想到,你竟然把陈家,送到了那许青山的手里。”
陈怀山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做某种极度痛苦的抉择。
“这桩通敌大案,一旦证据确凿,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难逃干系。”
陈怀义绝望地抬起头,却对上了陈怀山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眸子。
那是一种看着死人的眼神。
陈怀山拍了拍手,门外顿时走进了两名面色冷峻、毫无表情的陈府亲卫。
“怀义,你从小就贪玩,大哥为了护你,操碎了心。”陈怀山语气依旧平静,“但有些事,既然犯了,就得有人来担。”
陈怀义猛地意识到什么,面容扭曲地想要大叫,却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塞住嘴巴。
陈怀山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供状上签下了陈怀义的名字,顺手拿起他的私印狠狠盖上,随后又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许青山那本账册上的名字,既然只有你的,那这件事,就只能是你一个人干的。”
陈怀山将供状轻轻放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无比刺耳。
“从今天起,这件事和你陈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你作为弟弟,最后能为陈家做的贡献。”
陈怀山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只留下陈怀义绝望地蜷缩在地上,瞳孔中映照着兄长那无情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