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三百巡防骑,谁下的军令?
断河堡地牢内,阴冷的水珠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缓缓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潮湿的霉味。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囚牢里,火把的光芒被穿堂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将柳如烟那张清冷的面容映照得有几分诡谲。她端坐在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案,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浓墨,静静地等待着面前之人的回答。
在柳如烟的身侧,侯三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那条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皮鞭,鞭梢时不时擦过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被绑在刑架上的巡防营中队长名叫韩忠,正是这支参与灰熊岭交易的三百黑衣骑副队正。在云州大营里,他也算是个跟着长官见过血、捞过油水、颇有些体面的中层军官。可此刻,面对着一言不发的柳如烟和那条随时会落在身上的皮鞭,韩忠的心理防线早已如决堤之水,溃不成军。
他的铠甲早已被扒下,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且被撕裂的囚衣。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是谁下的军令,让你们在出城前,脱掉大乾的军服?”
柳如烟的声音不高,那轻柔的嗓音在空旷潮湿的牢房里回荡,语气中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但在韩忠听来,这平淡的语调却字字如锋利的尖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肉。
“我……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是军甲啊!”
韩忠浑身战栗,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沉重,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与无尽的恐惧,仿佛只要稍微停顿,那条皮鞭就会抽碎他的骨头。“出城之前,上面的军令下得十分仓促。长官只让我们所有人换上黑色的夜行衣和没有任何标识的厚罩袍,严令不准穿戴任何带有云州大营徽记的衣甲,甚至连表明身份的军牌,都统一收缴,锁在了营房的铁箱里。”
柳如烟眉头微挑,持笔的手腕没有丝毫晃动,继续问道:“既然知道这规矩反常至此,难道你们三百号在边关摸爬滚打的精锐,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这趟差事的来路?”
“军令如山,谁敢多问半句?”韩忠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眼神闪躲着不敢去看柳如烟的眼睛,“而且……而且上面交代了,这次是出关押送一批格外重要的‘边市暗货’,途中任何人不得擅自查验货物,更不准互相交头接耳。只要把这批货平平安安地送到灰熊岭交割,就算大功告成。”
说到这里,韩忠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更何况……出发前,那位陈二爷的管事亲自来了营地。他没多说废话,直接让人抬出几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凡是参与这趟差事的弟兄,每人当场发了二两足色的雪花银,说是定金。那管事还当众许诺,只要咱们活着把货护送回来,每人再赏三两现银!”
二两现银。
对于常年被军需房克扣粮饷、吃着掺沙子的陈米、甚至连寒冬腊月都穿不暖一件新棉衣的云州底层士卒来说,这无异于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这冰天雪地的塞外,银子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军规要管用得多。
柳如烟眼底划过一抹深深的嘲弄。区区五两银子,就把大乾正规边军保家卫国的刀,买成了替贪官污吏保驾护航、甚至走私军备的私兵。这云州大营的根子,早就已经烂透了。
她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快速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将韩忠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随后,她笔锋一顿,缓缓抬起眼眸。那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直刺韩忠的内心深处,仿佛要将他最后的一丝隐瞒生生挖出来。
“陈怀义不过是个管着北仓的闲职主事,说到底,他就是个仗着陈家权势在外面敛财的买卖人。他区区一个商人,有什么资格去云州巡防营的大营里,调动你们整整三百名精锐骑兵?”
这个问题,犹如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直指这桩通敌大案的最核心地带。
大乾军律森严犹如铁壁,无兵部虎符、无总兵将令,擅自调动兵马过百者,同谋逆大罪论处,那是诛九族的重罪。陈怀义就算胆子再大,巡防营的参将也不可能冒着全家被砍头的风险,凭他一个商人的几句空口白话,就把三百正规骑兵借出去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韩忠听到这个问题,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脏污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泥水里。他拼命摇晃着脑袋,手腕和脚踝上的精铁锁链被拉扯得哗啦作响,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凄厉异常。
“我说!我全都说!姑奶奶,求您行行好,留我一条活路!”韩忠彻底崩溃了,大声嘶吼起来,生怕说慢了一步就会人头落地,“调兵的文书,根本不是正规的兵部军令!那天夜里,陈怀义是带着人亲自来了我们巡防营的大营,他找到了我们参将大人,手里……手里拿着一枚铜牌!”
“什么铜牌?”柳如烟的眼底蓦然闪过一道慑人的精芒,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是总兵府的‘临时调兵铜牌’!”韩忠的声音因为无尽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犹如夜枭的悲鸣,“我当时就在主将的帐外值守,帘子没拉严实,我是亲眼看到的!那枚铜牌是纯铜打造,边缘錾着云纹和虎头,正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令’字。参将大人看到那枚铜牌后,二话没说,脸色变了几变,立刻就点了我们这最精锐的三百人,连夜交给陈怀义的管事带走!”
话音落下,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静寂。只有火把燃烧油脂的“劈啪”声和韩忠粗重的喘息声在交织。
柳如烟那双握笔的手指悄然收紧,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小团刺目的黑斑。
总兵府的临时调兵铜牌!
这东西,整个云州城里,除了那位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云州守将陈怀山,谁有资格发出来?陈怀义就算再手眼通天,也绝不可能凭空伪造出这等能够调动正规军的绝密信物。这就意味着,这起令人发指的军械走私案,绝非陈怀义一人的贪婪之举,而是整个云州权力中枢在背后推波助澜。
“带他画押。”
柳如烟站起身,将写满供词的宣纸轻轻吹干,递给一旁的侯三。随后,她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地牢,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石阶的拐角处。
……
从地牢中走出,迎面扑来的是塞外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碎雪,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柳如烟并没有直接前往议事厅,而是先穿过了断河堡宽阔的中央校场。
此时的校场上,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三百套从灰熊岭缴获回来的精铁札甲,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架在木架上。老工匠马福正带着十几个年轻的徒弟,手持浸泡过防锈油的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甲片上的血迹和雪水。
“好东西啊,真是上等的好东西!”马福一边擦拭,一边不住地感叹,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铁片,眼中满是痴迷与痛惜,“这玄字号的精铁,是要经过十二道锻打工序才能成型的。每一片甲叶的厚度都恰到好处,既能挡住蛮子的重型弯刀,又不会让士卒在长途奔袭时被压垮。这帮杀千刀的云州蛀虫,居然把这种保命的家什拿去卖给蛮子,真该千刀万剐!”
在另一侧的空地上,沈清禾与赵梨花正带着几名书吏,清点着那十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金沙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堆放着几十张毫无瑕疵的上等雪貂皮。
“一共是一万两千两白银,外加两百两金沙。”沈清禾手里拿着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慰,“有了这笔钱,咱们四堡今年冬天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赵梨花手里拿着一本物资册子,迅速盘算着:“苏掌柜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几支信得过的走私商队。只要银子到位,咱们就能越过云州的封锁线,从东边的几个州府秘密买进足够的过冬麦种、棉布和药材。甚至还能多雇几十个手艺精湛的泥瓦匠,赶在大雪封山前,把青崖堡和铁门堡那些坍塌的城墙彻底加固一遍。”
柳如烟看着这一幕,原本因为审讯而冰冷的心绪,稍稍回暖了些许。这些从贪官污吏和蛮族手里夺回来的财富,终于要用在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了。北墙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弃子,它正在这冰天雪地中,迅速地汲取养分,生根发芽。
她穿过校场,又顺路看了一眼秦月奴设立的临时医营。
医营的帐篷里生着温暖的地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几名在昨日激战中受了轻伤的新兵,正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通铺上,任由医卒为他们更换敷料。
这些新兵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洗礼后的坚毅。他们不再是那些为了半块杂粮饼就争个头破血流的流民,而是真正穿上了号衣、握住了长矛的大乾军卒。
柳如烟没有出声打扰,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径直走向了位于城墙后方的议事厅。
……
断河堡,议事厅。
炭火在巨大的紫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散发出的热力驱散了屋内的严寒。
许青山坐在宽大的长案后,身披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玄色大氅,静静地看着柳如烟递上来的那份按着韩忠鲜红指印的供状。沈清禾与周老七分列两侧,屋内气氛分外凝重。
“调兵铜牌……”
许青山的指尖在厚重的实木长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激愤:“百夫长,这下所有的漏洞彻底补齐了。陈怀义一个北仓主事,根本没资格调兵。那枚总兵府的铜牌,就是最直接的铁证!这说明,陈怀山从一开始就深度参与了这起倒卖军械的勾当。三百套军甲出关,如果没有他陈怀山点头默许,陈怀义就算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飞得出云州城那三道城门!”
“是啊!”周老七怒目圆睁,攥紧了那双犹如蒲扇般的大手,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煞气,“这帮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平日里站在高台上满口家国大义,把咱们当狗一样使唤,背地里却拿着总兵府的军令,把弟兄们的护心甲当成买卖做!百夫长,既然口供已经拿到,人证物证俱在,咱们这就把证据快马送给唐肃大人,让他直接上奏朝廷,端了陈怀山的老窝,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听着众人的愤慨,许青山却并未立刻表态。
他仔细地端详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眼中没有盲目的狂热,反而透着一股抽丝剥茧的冷静。他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太清楚云州官场那潭水究竟有多深。
“你们觉得,凭借一个巡防营副队正的口供,加上一句他‘亲眼看到’的调兵铜牌,就能把一位手握数万大军、在云州经营了十几年的边关大将,轻而易举地拉下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