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陈将军大义灭亲,好快啊
断河堡的议事厅内,那名风尘仆仆的云州信使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号衣已经被风雪打湿,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虽然手里捧着的是云州总兵府八百里加急的红色公文,但这位信使却连头都不敢抬。一进断河堡,他就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校场上那些泛着寒光的精铁札甲,以及四周那些用看待死人般眼神盯着他的镇北军老卒,无一不在警告他,这里早就不是云州大营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许青山坐在宽大的长案后,身披玄色大氅,面色冷峻。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侯三走上前,一把从信使手里抓过那份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公文,粗暴地挑开漆封,双手递到许青山面前。
许青山展开那份厚重的公文,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议事厅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随着阅读的深入,许青山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极度冰冷的嘲弄。
片刻后,他将公文随手扔在了长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位陈大将军,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许青山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柳如烟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迅速浏览了一遍。仅仅看了几行,她那张清丽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一抹惊诧与冷笑。
“百夫长,陈怀山这封公文……和前两日那封指责我们‘伪造账册、意图不轨’的做派,简直是天壤之别。”
柳如烟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公文正中央那几行措辞激烈的字句上,向屋内的众人念道:
“‘……查北仓主事陈怀义,深受皇恩,却包藏祸心。涉嫌私挪军械、结交边商,更以重金诱使部分巡防营将士为其私利铤而走险。本将听闻此等骇人听闻之劣迹,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柳如烟念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公文里说,陈怀山将军已经‘大义灭亲’,在昨夜亲自带人查抄了陈怀义的府邸,并将其褫夺官职,打入云州军牢死囚营,严加看管,听候朝廷发落。”
“不仅如此,他还在这公文里下了一道十万火急的死命令。”柳如烟看向许青山,“他要求断河堡守备许青山,在接令之日起,将缴获的三百套军械、所有巡防营的活口俘虏、黑风寨大当家、陈府管事,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北仓银账,全部即刻押送至云州。”
“陈怀山给出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此乃牵涉边关安危的通敌大案,理应交由云州总兵府三堂会审,以正军法。任何人不得私自扣押证物、私审人犯,否则按同谋论处。”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侯三一声极度夸张的冷笑。
“哈!好一个大义灭亲!”
侯三双手抱胸,满脸讥讽地啐了一口唾沫,“昨天那封公文送来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咱们手里的黑风寨账本是伪造的,说咱们是私募逃兵的叛贼。怎么,今天这灰熊岭的仗刚打完,死人的血还没干,这账本就不是伪造的了?就摇身一变成通敌大案了?”
周老七也是怒极反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跳:“陈怀山这老狐狸,变脸的速度简直比草原上的天还快!他这是看着事情兜不住了,直接把亲弟弟一脚踹出去顶雷,自己倒成了个秉公执法的大清官了!”
“这正是陈怀山最毒辣的地方。”
许青山坐在主位上,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漫天风雪中的云州方向。
“灰熊岭一战,三百巡防营精锐折损大半,三百套制式札甲和两千军箭落入我们手中,这等捅破天的大事,就算他陈怀山手眼通天,也绝对捂不住。云州城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唐肃大人的暗线也到处都是。既然捂不住,他索性就先发制人,主动引爆。”
柳如烟柳眉紧蹙,顺着许青山的思路继续分析下去,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我们将人和证据全部送进云州总兵府……”柳如烟的呼吸微微发紧,“一进那座府邸,就是陈怀山的地盘。那些被押送的巡防营士卒,随时可能会在牢房里‘畏罪自杀’;那本记录着累累罪行的银账,也可能会在一场‘意外’的走水里烧成灰烬;至于陈怀义本人,甚至有可能在三堂会审之前,就因为‘突发恶疾’暴毙在死囚营里。”
“到最后,所有的活口都变成了死人,所有的铁证都化成了飞灰。”柳如烟看着那封红色的公文,声音发寒,“这桩震惊朝野的通敌大案,最后只会变成陈怀义一个人的贪财之举。而陈怀山,毫不知情,甚至因为他第一时间拿下了亲弟弟,还会被朝野上下称颂为大义灭亲、不徇私情的国之栋梁。”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偷天换日!”周老七气得破口大骂,“百夫长,咱们拼了命才从蛮子手里抢回来的证据,绝不能就这么白白送给那老贼去毁尸灭迹!这令,咱们不能接!”
“不接?”许青山淡淡地看了周老七一眼,“如果不接这道手令,陈怀山立刻就会以云州守将的名义,给断河堡扣上一顶‘拥兵自重、隐匿叛国重犯、图谋不轨’的帽子。到时候,他名正言顺地调动数万大军来平叛,咱们这区区几百号人,挡得住吗?”
周老七顿时语塞,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军阀之间的博弈,最怕的就是失去大义的名分。陈怀山现在占据了云州最高统帅的位置,他下的令,表面上完全符合大乾军律。断河堡若是公然抗命,那就是叛军。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这通天的罪名洗得一干二净?”侯三急得直抓头发。
“交。为什么不交?”
许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亲自研了研墨,提起了毛笔。
“既然陈大将军这么想要这些证据,咱们作为下属,自然要为他分忧。但这交接的方式和地点,就不能由着他说了算了。”
许青山笔走龙蛇,在白纸上快速写下回执。
柳如烟凑上前,看着纸上的内容,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许青山在回执中写得极为恭敬,通篇都在赞颂陈怀山将军“大义灭亲、雷厉风行”的壮举,并表示断河堡上下绝对服从总兵府的调遣,愿意立刻归还所有军械、人犯和账册。
然而,在公文的最后,许青山却笔锋一转,加上了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然此案牵涉甚广,军械数额巨大,更有关乎边关安危之通敌实情。为保交接过程万无一失,防备马匪与残余蛮族半路劫掠灭口,卑职恳请陈将军,邀请御史台巡边使唐肃大人,亲自莅临交接现场,进行三方监交。”
“在唐肃大人亲自验明正身、清点证物并签发三方联合勘合之前,为保全证据,断河堡寸铁不出、寸甲不移。望将军体察下情,以国事为重。”
写完最后一笔,许青山将毛笔掷在砚台上,眼神如刀。
“你想玩程序正义,那我们就把程序走到极致。”许青山冷声说道,“这桩案子既然被你定性为通敌大案,那就不只是你云州一地的事情了。唐肃是朝廷钦差,代天子巡狩边关。没有他的印鉴背书,你陈怀山休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张纸!”
柳如烟看着这份无懈可击的回令,忍不住轻笑出声:“百夫长这一手太极推手,当真是打在了陈怀山的七寸上。他如果拒绝唐肃监交,那就是做贼心虚,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想毁尸灭迹;他如果同意唐肃监交,那这些证据就彻底暴露在朝廷钦差的眼皮子底下,他再想动手脚,就比登天还难了。”
“把公文封好。”
许青山将墨迹吹干,递给旁边的书吏,随后转头看向那名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云州信使。
“这位兄弟,公文我写好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许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陈怀山将军,断河堡的将士们都在等着他老人家的下一步将令。”
信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回执,起身就往外退。
“等等。”
就在信使即将跨出议事厅大门的时候,许青山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幽幽飘来。
信使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机械地转过头。
许青山负手而立,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
“顺便,替我问问陈将军一句话。”
许青山盯着信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问他……那位一直跟在他身边,替他鞍前马后跑腿的云州先锋都尉赵武,现在找到了吗?”
信使瞳孔猛地一缩。赵武失踪的事情,在云州大营里可是被陈家列为最高机密的,这断河堡的守备怎么会知道?!
他不敢多问半句,甚至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议事厅,翻身上马,发疯似地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那骑远去的背影,侯三摸了摸下巴,咧嘴笑了起来:“百夫长,您最后加的这句话,恐怕比这三百套军甲还要让陈怀山夜不能寐啊。”
“陈怀山以为自己大义灭亲就能把尾巴斩断,但他忘了,他以前放出去的那些恶犬,现在不仅没死,还随时准备反咬他一口。”
许青山转过身,看向屋外的风雪。
“这十天的戏,才刚刚开场。陈怀山,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