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赵都尉,你还真没死
夜色如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荒原上空,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阴冷之中。
塞外的寒风犹如锋利的刀刃,卷起地面的碎雪,在荒野上打着旋儿呼啸而过。
云州城西北三十里外,落雁谷。
这里地处两座荒山之间的夹缝中,地势低洼而隐蔽。若非深知内情之人,绝难发现这片背风的荒谷深处,竟然建着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子。
庄子四周环绕着夯土筑成的高墙,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拒马,四角还立着四个简易的望楼。隐约可见几名身披黑色皮袄、手持硬弓的守卫在风雪中来回走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这里便是陈怀义私下设立的秘密马庄。表面上,这里是陈府用来为云州各处马场繁育良驹的据点;实则,是陈二爷专门用来关押见不得光之人、处置阴私勾当的绝密私牢。
落雁谷外的一处雪坡后方。
十二道披着雪白伪装披风的身影,宛如与冰雪融为一体的岩石,静静地趴在雪窝里。
“百夫长给的图录真神了,连这庄子暗哨换防的时辰都分毫不差。”
侯三趴在最前方,将脸上的防风面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精芒的眼睛。他一边通过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庄内的动静,一边低声对着身旁的蛮族少年说道:“阿蛮,看清楚正门和后侧马圈的巡逻空档了吗?”
阿蛮伏在雪地里,耳朵微微贴着冻硬的地面。他自幼在荒原上与狼群为伴,对脚步声与马蹄声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正门六人,两炷香换一次。后院马圈只有两人,每隔半炷香去一趟料房。”阿蛮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平稳,“暗哨在西北望楼,风向朝东,他看不清后墙死角。”
“好小子,眼睛比鹰还毒。”侯三咧嘴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身后十名全副武装的镇北军精锐斥候。
这十名斥候皆是经过萧红鸾与许青山层层严苛筛选出来的尖子。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长矛与大盾,身上只穿着轻便保暖的贴身皮甲,腰悬精钢短刀,背后交叉背着两把白芷工坊特制的小型连弩,靴筒里还插着淬了黑漆的破甲短匕。
“弟兄们,百夫长交代得很清楚。”侯三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格外肃杀,“今夜的任务是救人。庄子里的守卫全都是陈怀义豢养的亡命死士,手底下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动手要快、要静,能用弩箭解决的,绝不出第二刀。务必在云州巡骑察觉之前,把人从地窖里刨出来!”
“诺!”斥候们低声应命,动作整齐划一地给手中的连弩上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机括扣合声。
“行动!”
侯三一挥手,十二道白色的身影犹如夜色中的幽灵,借助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向前滑行。
数十丈的开阔雪地,在他们鬼魅般的步伐下转瞬即过。
来到后墙死角处,侯三从腰间解下一副带有倒钩的精钢飞爪,手腕轻轻一抖,飞爪无声无息地搭住了夯土墙的边缘。他双手交替发力,宛如一只灵巧的岩羊,几个起落便翻上了丈余高的高墙。
他伏在墙头,居高临下地朝下一看。
后院果然是一排长长的马厩,几十匹高大的战马正在草棚下嚼着干草,喷吐着白色的热气。一名守卫正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黑豆料汤,慢吞吞地朝料房走去。
侯三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小型连弩瞬间举起。
“崩!”
一声极轻的弓弦震响在风雪中被完美掩盖。
一支精钢短箭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那名守卫的咽喉。守卫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子一软便向前栽倒。侯三在墙头猛地一跃而下,犹如一片落叶般轻巧落地,伸手一把扶住了即将倒地的尸体与木桶,顺势将其拖进了马厩的阴影之中。
后方的阿蛮与其他十名斥候迅速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利落,整个潜入过程没有惊动任何战马。
按照韩忠在断河堡地牢里供述的路线,关押重犯的地下马料窖,就隐藏在后院正中央那间最大的草料库房下方。
两名负责看守库房大门的陈府死士正躲在避风处烤火,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鬼天气。他们腰间虽然佩着长刀,但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潜入陈二爷的私庄。
“噗!噗!”
两支短箭自黑暗中破空而至,直接钉入了他们的太阳穴。两名死士瞪大了眼睛,瘫软在火盆旁。
阿蛮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库房厚重的木门。
库房内堆满了高耸如山的干草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草料味。阿蛮在草堆深处摸索了片刻,很快便摸到了一块用生铁铸造的巨大地板拉环。
他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发力一拉。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铁轴转动声,一块被干草覆盖的厚重铁门被缓缓掀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倾斜、黑洞洞的石阶通道。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发霉草料的刺鼻气味,从地道深处扑面而来。
侯三朝身后打了个戒备的手势,两名斥候立刻守在库房门口,其余人则拔出短刀,跟着侯三和阿蛮鱼贯步入地道。
石阶湿滑异常,两侧的石壁上插着几支燃烧了一半的松脂火把,光线昏暗摇曳。
下到地底深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用青石加固过的宽阔地窖。地窖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地面上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在正中央的一根粗大石柱上,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正被数道粗如儿臂的生铁锁链死死捆缚着。
那人浑身无力地低垂着头颅,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云纹武将锦袍早已被皮鞭抽成了破布条,暗红色的血肉与碎布粘连在一起,多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脓。双手的手腕被铁铐磨得露出了森森白骨,双脚离地悬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垂死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那名重伤的男子身子微微一颤,但并未抬头,只是从干裂渗血的嘴唇中吐出微弱而沙哑的冷笑。
“陈怀义……你不用再费心机了……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在你的伪供上按手印……”
他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身为正规边军将领的硬气与桀骜。
侯三停下脚步,走上前去,借着昏暗的火光,仔细打量着那张满是污血与伤痕的脸庞。虽然面容憔悴到了极致,但那浓密的络腮胡与右脸颊上那道熟悉的刀疤,却清晰地表明了他的身份。
正是此前在押送黑风寨人犯途中离奇失踪的云州先锋都尉——赵武!
侯三从腰间拔出短刀,蹲下身子,用刀背轻轻敲了敲赵武脚腕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啧啧啧,堂堂云州先锋营的大都尉,怎么混到了这步田地?被自家的狗给关在马料坑里啃烂草,滋味如何啊?”
听到这熟悉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嗓音,赵武浑身猛地一震。
他艰难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那颗沉重如铅的头颅。当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散乱的头发,看清站在面前这张笑嘻嘻的尖嘴猴腮面孔时,赵武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瞬间绿得发黑。
“侯……侯三?!”
赵武的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不可思议而有些破音。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然不是陈怀义的刽子手,也不是唐肃的亲卫,而是那个曾经在黑石堡被他按在城墙下肆意嘲弄、后来又在荒原上数次交手的镇北军斥候!
“怎么是你这个王八蛋?!”赵武瞪大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胸口的重伤,疼得整张脸都在扭曲。
侯三站起身,双手抱胸,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哟,赵都尉好大的官威啊。上次在黑石堡外头见面的时候,你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左一个‘边堡穷寇’,右一个‘反贼许青山’,天天喊着要砍下我家百夫长的脑袋去总兵府领赏吗?怎么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赵武咬着牙,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落到你们镇北军手里,老子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用不着在这冷嘲热讽!”
“杀你?你想得倒挺美。”
侯三冷笑一声,转过身作势要往地道外走,嘴里还大声招呼着阿蛮。
“阿蛮,撤了撤了!人家赵大都尉嫌弃咱们镇北军庙小,不愿意挪窝呢!去把外头的铁门关好,再给上面盖上两层干草,咱们回断河堡向百夫长复命去!”
阿蛮十分配合地重重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外迈步。
眼看着地窖里唯一的火光就要随着众人的离去而彻底熄灭,原本抱定必死之心的赵武,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他并不怕死在沙场上,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像一条野狗一样,被陈怀义秘密折磨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马窖里,最后还要替陈家背上叛国通敌的滔天黑锅!
“等等!!”
赵武嘶声竭力地大吼出声,因为用力过猛,嘴角甚至崩裂出了一道鲜血。
侯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石柱上的囚徒。
“赵都尉,怎么着?改主意了?”
赵武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那股属于上位军官的傲慢终于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仇恨与不甘。他看着侯三,咬牙切齿地说道:
“放我下来……带我去见许青山!”
“陈家想让我死,想让我替他们顶罪……老子偏要活下来!我要亲眼看着陈怀义和陈怀山这两头恶狼,是怎么被扒皮抽筋的!”